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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臺階,怎么這么冰涼?

时间:2020-02-28     作者:羅理浩   阅读


臺 階

文/羅理浩


“我失戀了。”

“誰他媽在乎這個?”

天沒有下雨,可我總感覺屋檐淅淅瀝瀝在往下滴水。月亮沒有升起來,路燈被砸得干脆,余下的桿柄干枯得只剩下灰塵。不遠處的另一盞燈像一團朦朧的檸檬,在風中搖搖欲墜。昏黃的光線帶著刺鼻的汽油味。一個男人坐在一條光滑的臺階上,似乎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走了多久,偶然拐進了這條空蕩蕩的老街。


面前這個人蓬亂的頭發像一堆瘋長的野草,胡子拉渣,裹著一件破洞的土黃大衣,眼睛里的血絲活似被冰冷的空氣凍成了殷紅的冰條。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像一頭孤獨的黃牛。

我的身上除了心,其他都是新。新燙的卷發,雪白的圍巾,玄黑呢子風衣,腳蹬一雙噠噠有聲的雪丁皮靴,一張別人所謂瘦凈的臉,整齊得像極了一百年前的五四青年。

他的話和眼神使我有種熟悉的觸動。我停下腳步,想知道他坐在那里干什么。

他面無表情,雕像般許久。“給我兩根煙。”

我打量著他,扔過去一根。

老式火機的摩擦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根很快亮成了鮮亮的紅點,一只帶火的瓢蟲。他徐徐吐出的煙像一團巨大的漩渦一點點把我卷進去。


“很久之前我就已經愛上了她。只是那時因為高考,我一直沒敢說……當時我還寫點東西,最后我還是把那封寫了十九頁的信壓在了箱底。”他一直望著遠方的那團光,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看了眼表,指針正指向十二點。這時應該只有喝醉的流浪漢才會出來溜達,我想。或許不是她厭惡了我,而是我厭惡了她,我們都有點累了吧。


“考完一個月之后,我從外地打工回來,仗著那點風塵,約她看了一次電影。電影我幾乎沒怎么看,心思全在她那兒。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屏幕,我一分分地捏著,盼著《大魚海棠》結尾時那一段煽情的輕音樂。我不敢再看她,余光向周圍掃了半圈。有個胖子正揚著閃光燈拍照,小孩在叫,幾對情侶竊竊耳語,一個老人昏昏欲睡。我的心就這樣沉到絕望的湖底,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手里那個金屬的小東西握出了汗。電影已經滑到了最后的謝幕,我沒了法。當我們一起走出去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記得你說過想成為一名作家,是嗎?’

我不敢看她,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從電影院出來,我頓時感覺外面好亮,天空浮著一尾云。”

“或許三年后的這時候,當你成了作家,我們還會在這里相見。”她的眼睛像極了銀河里的星星。


我慢慢地也坐了下來,才猛然發覺臺階如同一塊冰棺蓋,寒氣刺骨。很久,我狠狠摔門而出時那道巨大的聲響零碎成金屬的脆音晃在腦袋里,我恐懼著它的突然爆炸。他撣了撣灰煙灰,停了許久,又慢慢講到:“它的眼神給我一種純凈的希望。我的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一個勁兒地自己說:還有希望,還有希望……我把夜色一點點擠進來,就像推一頭大象。當月亮明晃晃地升起時,我撥了那個號碼。可是,老天,從第一次嘗試起,我就沒有撥通過。那個長夜,我像一個瘋子,把這個號碼啃進胸腔,撥了一遍又一遍,無數遍……那天的夢里我從樹上摔下來無數遍。大地像停止了呼吸,我和她被中間裂開的口子越隔越遠……”


我感覺臺階的寒氣在慢慢從底部往上半身傳遞,又一點點往心里沉。唯一記得的是,第一次撫摸到她手心的溫度時,一條臟尾巴的黃毛狗在面前撒了泡尿。

“后來呢?”我湊近為他點了第二支煙。

“后來?后來我就再沒有見過她。大學沒考上,我去了一家服裝廠。每天戴著口罩,在布滿灰塵的車間熨料,打包,裝箱,過秤,車貨……剛開始,我忘不了書,想著要看,也寫。眼前我總會她的眸子。可宿舍那伙人渣,撒著酒瘋搶我的稿子殺豬樣地嚎,叫完就漫天亂撒……娘的!我咬住嘴唇,熄燈后躲在被窩里寫。過了幾夜的一晚,對鋪那人突然提起酒瓶子砸過來,在墻上碎成了花,滿床溢滿了酒氣。‘你他媽還真要成作家啊,我們還睡不睡啦!’我當時嚇懵了,動也不敢動……幾天后,我就被炒了。”

“在后來,我就做起了物流公司的臨時分揀工。好在現在的物流,永遠缺人。白天睡覺,晚上上班。”

“那你后面就沒再寫了?”我沒忘記這個。

他看著我,冷笑一聲。“你們大學就是好,滋潤。可是,有時也把你們弄得娘了巴幾的。”他的嘴里散發著陳舊的煙草味。

我默然。

“我知道我寫不了啥玩意兒,當年不過是個泡沫,玩笑而已。三年過去了,我沒成,我知道她也肯定早就忘了,哪來的什么電影院之約,全他媽扯蛋!可我還是來了,像個傻蛋。”他苦笑,吐出最后一口,在那晃悠悠的煙圈里,我仿佛看見一個女孩的身影,她似乎對我說:這棵樹,好美。

“那個電影院呢?”

他往前指了指了指,在稍遠的被黑寂淹沒的一大片高樓中,一個殘破的標識還在五彩斑斕地閃爍著。我推了推眼鏡,看清了那幾個字:足浴城。

三年,果然是個令人絕望的期限。

“我一晚上就在這瞎逛了好幾圈,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最后,我來到這條老街,看到這條晶瑩如水晶冰棺蓋的臺階,就坐了下來……”

“老兄,你多大年紀呢?”

“二十一。”他摁滅了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我忽然感覺他異常熟悉,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人,當杯酒長談。這真是一個浪漫而絕望的故事。我的喉嚨熱辣辣的,眼神不禁濕潤了。浴足城的標識越來越模糊,我出了神。

不知到了何時,我的腦袋“嗡”得受到一記重擊,感覺一股熱流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我模糊看見面前這個男人貪婪而蔑視的眼神,可怕如一具黑色的骷髏。他似乎在狂笑:“真有傻蛋相信這種狗屁故事,還感動成這樣!”我感覺有什么被他掏空了。

我還是被玩弄了呵……二十一歲……為什么……果然只是騙小孩的嗎?

我的意識被一點點吞噬,在最后幾秒,我突然看見對面的街口出現了一個女孩,好熟悉,又好像不認識。她背后浮起一輪好大的月亮

這條臺階,怎么這么冰涼?


來源:華師搖籃文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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