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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約瑟夫·海勒黑色幽默小說的解讀

时间:2020-02-28     作者:唐文   阅读


作者簡介:唐文(1980- ),山東省青島市人,臨沂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山東大學文學博士,西南大學在站博士后,主持完成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一項、省社科基金項目一項,主持中國博士后面上資助一項,發表CSSCI期刊論文8篇,獲得山東省社科三等獎等獎項。


權力·死亡·荒誕

——對約瑟夫·海勒黑色幽默小說的解讀

唐文


從希臘神話中有關死神桑納托斯的傳說入手,分析了海勒小說中死亡這一層“黑色性”內涵,揭示了黑色幽默小說之“黑”以及幽默媒介如何對其進行傳達。與此同時,海勒小說中還蘊含了“再生”的神話元素,在“黑色”之中指出了潛在的光明之所。正因如此,在眾多美國黑色幽默小說家中,海勒的“黑色”與眾不同地讓讀者感受到了未來和希望。


1.1. 死亡和再生


黑色,本身就蘊含了死亡的意味,它自然成為黑色幽默小說家闡釋的重點之一。事實上,在黑色幽默小說中,死亡主題占有核心地位,大部分小說情節都圍繞著某一死亡展開,而其它情節都是作為死亡的后續事件出現的。因此,和傳統小說不同,黑色幽默小說中的死亡是故事的開端而不是結局。正如湯瑪斯·利克萊爾說的,死亡是“行為的原因”,而不是黑色幽默的結果。(“Death and Black Humor” 37)如果死亡的結局變成故事的開端,那是什么代替了傳統的死亡場景,而成為故事的結局呢?一般說來,小說以死亡為故事的開端,可能導致兩種結局,即死亡和再生。接連的死亡是虛無主義,而死后的重生則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死亡或者再生的結局,將美國黑色幽默小說家分成兩個不同的類別。綜合看來,海勒并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否則的話,約塞連不會在希望渺茫的情況下叛逃,斯洛克姆不會如此痛苦地在兩個世界之間掙扎,戈爾德不會最終與歷史和過去妥協,而大衛王也不會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如此地恐懼,等等。很明顯,和大多數美國黑色幽默小說不同,海勒的作品包含了對未來的信仰,相信在死亡的另一頭還有再生的存在。


時間的“滴”“答”聲此起彼伏,不斷地重復下去,構建了人類生存的時空。一方面,“答”聲是“滴”聲的應答,作品中的終結感讓讀者感受到了時間的完整性;另一方面,如果作品以死亡為敘事的開端,那么總有另一“滴”聲與之對應,這個“滴”聲便包含了再生的意味。談及死亡和再生的關系,羅伯特·利夫頓提出,“再生的意象……是死亡意象的對立面。兩種意象具有共生性”(LIfton and Olson 136)。利夫頓認為,死亡和再生形影不離,它們是一個整體不可或缺的兩個部分,缺少任一個整體將不復存在,否認任一個也會抹殺了另一個的意義。“滴”“答”聲彼此相應,連續不斷,聲聲入耳,共同見證了人類的生命歷程。“滴”聲作為前一“答”聲的回應,帶有再生的意味,給人以生命持續不斷的信心和希望。也就是說,如果終結感讓讀者接收到“答”聲,那么應該有另一個“滴”聲來補充說明這一“答”聲的意義。因此,再生補充說明了死亡的意義,沒有再生,死亡也失去了任何意義。現實生活中,人類的意識總是指向未來,用想象構建未來是人類的本性之一。從人類的視角看去,沒有未來的世界是虛無的,正如芬格萊特所描述的,“因為生存的本質就是向未來發展。沒有未來,意味著看不見的鬼魂,黑暗中的聲音,對難以想象事物的不可知、無法觸碰、模糊的恐懼”(71)。感知到未來的希望,人類才能夠理解死亡的真正意義,才能夠擁有延續生命的信心以及克服死亡恐懼的勇氣。如此看來,生命還會繼續下去,這成為人類接受死亡事實、理解死亡意義的必要條件。


在海勒的小說中,《畫畫這個》的結尾尤為凄涼,主要人物在小說結束前全部死去,就連人類生存的時空意義都被否定。然而,在這種悲涼的氛圍之中,蘇格拉底之死仍然給讀者留一下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海勒之所以在小說結束前描述蘇格拉底的死亡,有兩個主要的原因。一方面,蘇格拉底堅信,他是為了維護信仰而犧牲,因此肉體的消亡換來的是精神的永生,自己會以“大我”的方式繼續活下去。另一方面,臨死前,蘇格拉底的身邊圍滿了學生,他相信學生會是維系自己信仰的重要媒介,因此在他眼中,學生成為他生命的延續。當克里斯多詢問老師的遺愿時,蘇格拉底回答到,“照料好自己,按照我所教授的方式去生活,你就是在為我做事,為所有的我們做事”(345)。由此看來,蘇格拉底之所以不怕死,是因為他自信生命會以不同的方式延續下去,他的信仰也會永遠被維系下去。通過肉體的消亡,蘇格拉底反而獲取了精神的再生。凄涼如《畫畫這個》仍然含有“活下去”的希望,何況最能體現海勒創作風格和文學主題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小說表面描述的是一幅令人絕望的荒原圖:約塞連所有的朋友都死去,在戰爭中陣亡、或消失、或被消失,在39章更是描繪了死寂的人間地獄羅馬。但是,細心的讀者會發現,作者在小說中安插了為數不少的再生符號象征,這些再生符號為故事未來的發展指明了方向,讓表面死寂的小說時時閃現生的希望。


再生的意象隱藏在小說的字里行間。例如,“白色士兵”(the soldier in white)的形象就包含了再生的意味。表面看來,白色士兵好像死神一般,每次出現都會帶來死亡和不幸。第一章中,海勒這樣描述白色士兵:他“全身上下都裹著石膏和紗布,雙腿雙臂已全無用處”(6)。這個形象異常滑稽,很容易讓讀者聯想到埃及木乃伊的樣子。根據埃及的文化習俗,之所以將死者做成木乃伊,是為了等靈魂復蘇之后,他可以繼續使用保存下來的軀體。因此,形似木乃伊,實際為白色士兵的形象增加了一絲再生的意味。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小說的三個部分都是以白色士兵的出現為開始標志。隨著三個部分故事情節的逐漸深入,約塞連最終下定決心叛逃。因此,白色士兵的每次出現,都暗示了約塞連對周邊環境進一步的了解,促使他最終踏上了叛逃之路。從這層含義上,可以說白色士兵對整個故事具有強大的再生力量的。在《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研究:往返兩次》中,喬恩·伍德森就提出了白色士兵形象的再生意味。他認為,白色士兵實際象征了埃及神話中的地獄之神奧西里斯,能夠讓“死者接收到他們的永生”(19)。除了白色士兵,伍德森還談到了小說中的另一個再生意象:消失在云端的克萊文杰。他特別的死亡方式,讓讀者聯想到公元前九世紀生活在以色列的先知預言家伊利亞。傳說中,伊利亞在讓死者復活后,將火種帶到人間,然后飛升入天堂。克萊文杰消失在云端,與伊利亞升入天堂十分相似,而從另一個層面看,克萊文杰的死亡也促進了約塞連符號意義上的再生,即他的最終叛逃。


小說中一級準尉懷特·哈爾福特形似瑪雅文化中的谷神形象,同樣也具有深刻的再生意味。首先,海勒對哈爾福特外表的描述突出了兩個特點:長相英俊和“一頭蓬亂的頭發”(45),而瑪雅文化中的谷神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頭發像谷穗一樣凌亂”(Hammond 281)。另外,谷神是主管農耕的神,而哈爾福特手中的黑麥酒,暗示他與農作物的密切關系。其次,在瑪雅傳說中,谷神會在冬季被斬首而死,但下一個春季又會復活。這樣的死亡有兩個含義:“為了死亡,也是為了稻米的豐收”(McKillop 218)。小說中,神秘的直覺讓哈爾福特意識到,他將會在冬季死于肺炎。當冬季真的來臨時,“直覺告訴一級準尉懷特·哈爾福特,他的死期就要到了”(391),而這和谷神的生命軌跡恰巧重合了。最后,哈爾福特在小說中的登場和謝幕,都是小說中生命輪回重要的組成部分。哈爾福特是為了接替戰死的庫姆斯中尉而被派到皮亞諾薩島,因此是庫姆斯再生的符號象征。之后,看到弗盧姆上尉性格的改變,哈爾福特“很自豪地視這個新的弗盧姆上尉為自己創作的作品”(61)。當哈爾福特最終搬到醫院等死的時候,弗盧姆從叢林中搬回了以前的帳篷里,儼然替代了即將死去的哈爾福特,成為他的再生符號。再有,等哈爾福特果真在醫院里死于肺炎,內特利又主動請纓替代了哈爾福特的戰斗職位,成為他的另一個再生的符號象征。因此,哈爾福特的出現總是作為從死到生的生命輪回的組成部分,他的形象具有深刻的再生意味。


在《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所有人物中,奧爾對約塞連的成長起到了最為重要的作用。隨著故事情節的逐步深入,小說的基調逐漸黑暗陰沉,直到最后幾頁奧爾的名字再次出現,瞬間扭轉了故事的整個基調。在這之前,約塞連陷入絕望的泥淖之中。他在游歷了死亡之城羅馬后,沖動之下接受了卡斯卡特上校的協約,之后被內特利女孩砍傷住院。靈魂被出賣,肉體受創傷,約塞連開始對能否“活下去”產生疑惑。就在這個時候,牧師帶來了奧爾的消息:


突然,走廊里傳來一陣很響的腳步聲,牧師可著嗓門嚷嚷著沖進門來。他帶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是關于奧爾的。他又高興又激動,有那么一兩分鐘連話都說不成句了。他的眼睛里閃動著喜悅的淚花。當約塞連終于聽明白牧師的話時,他不敢相信地大叫一聲,抬腿從床上跳了下來。


在引文中,海勒用了一個句子便扭轉了小說的基調,奧爾的消息一掃灰暗的陰霾,為約塞連指明了道路,也為小說順利完結做好了準備。奧爾叛逃的消息讓約塞連意識到,除了“生存,還是死亡”的選項,還有另外一個顛覆一切、尋找出路的辦法——叛逃。直到這時,約塞連才意識到,奧爾實際上曾經多次向他暗示一起逃跑。可惜的是,約塞連并沒有明白奧爾的真正意圖,錯失了逃跑的機會。最終,在奧爾叛逃消息的鼓舞下,約塞連踏上了逃亡之路。從名字上看,奧爾(Orr-or)實際上就是暗示了另一個選擇的意味。在希伯來語中,奧爾的名字還含有“光明”的意思。既然奧爾為約塞連指明了最終的出路,那么將他成為促使約塞連再生的生命之光,是實至名歸的。由此看來,海勒有意將奧爾的事情安插在小說的最后,用其打破約塞連所處的僵局,再次點亮了約塞連的未來之路,順理成章地將小說結尾呈獻給了讀者。


盡管海勒最后才將奧爾的謎底打破,實際上小說中多處細節都暗示,奧爾最后會走上叛逃之路。首先,奧爾的生活習慣,預示了他最終的叛逃。奧爾熱愛美好的生活,他的房間總是溫馨愜意地,這與外面冰冷陰暗的戰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例如,在戰爭進行到白熱化階段的時候,寒冷的冬季冰凍住了一切,這時與約塞連同住的奧爾卻搭建了一頂溫暖的帳篷——“多虧了與他同居的奧爾,他才有幸住進這間全中隊最舒適的帳篷”(14)。奧爾想盡一切辦法,努力營造舒適的居住環境,他在帳篷里暗轉勾勒自來水龍頭、燒木頭的壁爐、甚至水泥地板,等等。夏天的時候,有心的奧爾還會“卷起帳篷側簾,透些許清風”(15)。其次,奧爾有意在飛行中被擊落,以此來為最終的叛逃做準備。在博洛尼亞第一次飛行時,奧爾的飛機被擊落,他是抱住引擎才活了下來。然后在阿維尼翁第二次飛行任務中,奧爾又一次被擊落。這一次,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其中自得其樂:漂浮在海中的小木筏上,奧爾為同機的伙伴捧上熱巧克力和熱茶,他甚至還釣到了鱈魚,做成了美味的大餐。之后,奧爾在博洛尼亞第二次飛行時又被擊落,而后他坐著木筏消失在海洋的深處。故事進行到這里,有關奧爾的信息戛然而止。直到故事最后,隨軍牧師告訴約塞連,奧爾坐著一只黃色木筏漂到了瑞典。當一切謎底被解開,奧爾的形象十分鮮明:海洋深處的黃色木筏上一個小小的士兵,孤獨卻開心地漂往希望之地。有關木筏的意象,評論家莫得·博德金在《詩歌中的原型》中有專門的研究。為了闡釋木筏的含義,他提到了一個三十出頭的軍官的夢境:


他夢到自己和一群人乘坐輪船。他突然站在輪船的一側,并只身投入大海中。他愈往下沉,愈發現海水變得溫暖起來。最后他轉過身來,開始往海面游。當他到達海面的時候,他的頭幾乎碰到了一直空空的小船。輪船消失了,只有一只小舟。(61)


博德金解釋說,軍官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夢境,是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總想擁有一些私人空間。在符號意義上,大輪船以及乘客象征著集體,而無人乘坐的小舟則代表著個人。在跳離輪船游向小船的過程中,做夢者經歷了從死亡到再生的歷程:從致命的群體到存活下來的個人。水越溫暖,存活的機會就越大。在針對小舟意象的研究中,博德金主要強調了兩點。其一,夢中的環境的改變,主要是由集體空間轉為私人空間。其二,改變的方向是由死亡到再生:大輪船代表死亡,而小舟則代表著生存。奧爾的木筏從皮亞諾薩島出發,逃離了死亡的戰爭,駛向希望的彼岸。如果第256飛行中隊是集體空間,那么奧爾的木筏則代表了私人空間;如果戰爭帶來了死亡,那么叛逃理應通往希望。總而言之,海勒非但不是虛無主義者,他的創作理念中還蘊含對未來和希望的深刻信仰。正是這樣一個樂觀的黑色幽默小說家,創作了約塞連這樣一個敢于挑戰荒誕的西西弗形象。


在海勒的小說中,含有“再生”意味的場景都出現在死亡之后,死亡場景之后才有了再生的希望。。利夫頓在討論再生問題時,就多次強調了死亡的意義,“所有的宗教,都教人如何利用時間和死亡調整自我。調整后的自我就是靈魂的再生,但這必須要有一個發生過的死亡場景為前提”(Lifton and Olson 72)。一般說來,海勒都會將主要的死亡場景放在小說的最后,這樣的安排給讀者傳達了一個重要的信息:經歷過長久的磨難之后,主人公最終通過死亡的媒介獲得符號意義上的再生。這種再生,常常以主人公尋覓自我認知的形式出現。例如,約塞連就是經歷了象征意義上的死亡,才獲取了“再生”,晉身為荒誕英雄。小說中,桑納托斯的魔抓最終抓住了約塞連,內特利的女孩“一刀砍在他揚起的那只胳膊下面的腰上。約塞連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他看到那女人又舉刀朝他砍下來,便驚駭地閉上了眼睛”(《第二十二條軍規》 484)。昏迷之中,約塞連遭遇到了死神,并由此獲得了斯諾登死亡的秘密。瀕死的經歷,開啟了約塞連新生的歷程,為了尋覓“自我”的意義,最終決定叛逃瑞典。很明顯,沒有瀕死的經驗,約塞連不會獲得象征性的再生。同樣地,《出事了》中斯洛克姆的再生也是從死亡中獲取的。不同的是,這一死亡不再和斯洛克姆自身相關,而是兒子的死亡。


上文提到,隨著故事情節的深入,斯洛克姆逐漸分裂為兩個自我。世俗成人的自我和純真孩童的自我不斷斗爭,令斯洛克姆痛苦不已。飽受煎熬的斯洛克姆不堪折磨,站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岌岌可危,這在他逐漸語無倫次的自白中可以看出。例如,他在感嘆面對歲月束手無策之際,突然就失去了邏輯能力,“我不想活過85歲,我不想在186歲前死去”(Something Happened 561)。除了結束兩個自我的爭斗,斯洛克姆根本沒有辦法擺脫困境。他非常清楚,如果必須除掉其中一個,犧牲的只能是孩童的純真。在斯洛克姆看來,心愛的兒子就是內心那個純真的孩童。因為兒子的死亡象征著純真自我的消亡,所以斯洛克姆殺死兒子的念頭逐漸明朗。隨著純真自我的消亡,成人世俗的占了主導地位,斯洛克姆由此獲得了言行上的統一,從而擺脫困境獲得新生。在解決了兩個自我的爭斗之后,斯洛克姆心滿意足地看到事業和家庭均有了起色:他得到了卡格爾的職位,并再次贏得了家人的信任。他總結到,“沒人知道,勇敢地堅持下去是最簡單的事情”(565)。死亡是最殘忍也是“最簡單”的方式,就這樣斯洛克姆決絕地犧牲了純真的自我和心愛的孩子,終于回歸了盼望已久的平和。但兒子的死亡,并沒有終結他內心對純真之美的渴求。某種意義上,殺死兒子能夠隱藏珍愛卻不適應現實生活的純真,但這種隱藏并不是抹殺,而是將其深深隱藏在了意識的深處。


故事快結尾時,斯洛克姆對兒子的憎恨與日俱增。兒子內心起了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粘著他,這讓父親感到無比地痛心。斯洛克姆說到,“他(兒子)輕輕地咧嘴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經明白。轉身走進房間,關上了房門。”(561)斯洛克姆害怕關著的房門,更恐懼純真溫順的兒子真地會慢慢離他遠去。渴望永久地保存那純真的形象,他除了殺戮別無選擇。殺死了兒子,父親就可以永久地留住純真,因為死亡挽留住了正在逝去的美麗。弗洛伊德曾經就美的事物提出了獨特的見解。他認為,正是由于“稍縱即逝”(transitoriness),美的事物才會變得更美好:


悲觀的詩人認為,美的事物稍縱即逝,轉而失去了價值。我對此表示疑問。相反——稍縱即逝使其更加美麗!稍縱即逝的意義在于,在時空的限定內它總是匱乏的。正因為享有美麗的機遇不可多得,美麗才顯得彌足珍貴……在我們的生命中,美麗的肉體和容顏總會逝去,然而正是存在的短暫性使其更具魅力。


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解,殺戮的行為不僅沒有終結兒子代表的完美價值觀,反而在時空的秩序上將這種美好冷凍并永存。兒子的生命已然結束,但他的美好卻存留下來。斯洛克姆分裂的自我開始發生了變化:一方面,世俗自我獲勝,斯洛克姆回歸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另一方面,被驅散的自我之美悄悄轉移到世俗自我之中,斯洛克姆因而變得更加成熟和復雜。這樣看來,盡管殺死兒子是殘忍地,但是對斯洛克姆的新生卻是必不可少的。總之,死亡是再生的必要前提,已死之物增加了新生事物本身的價值和復雜性。


在海勒的小說中,主人公的再生還有另外一種形式,即從死亡中獲得了生命的新體驗,并由此獲得對生命意義的新認知。芬格萊特認為,從死亡中獲取的新視角屬于再生的范疇,“隨著視角的增加,我的生存意義變得更加豐富和深刻。這個過程可能是痛苦的矛盾的,但卻增加了生命的樂趣和素材。”(87)這種新獲取的生命視角可以被看做是符號象征意義上的再生。有些評論家批評海勒小說結尾突兀、不自然,但是考慮到在死亡之后緊跟的再生環節,這些批評的言論其實是站不住腳的。上文提到過,在海勒的小說中,死亡都是作為中心事件呈現的,它并不會發生在主人公身上,但卻會深深地影響到主人公的人生。這種影響,實際上就是從他人死亡中獲取的符號再生。下面將再以《像戈爾德一樣好》中的布魯斯·戈爾德為例加以說明。


按照慣例,海勒在小說的結尾處安排了一幕反高潮的劇情。戈爾德最終參加了政府晚宴,按計劃將在那里見到總統,并以此為起點真正地開始“輝煌”的政治生涯。然而,命運女神從來不眷顧戈爾德。哥哥希德死于心臟病的消息突然傳來,因而在沒有見到總統之前他就必須得離開了。希德死之前,戈爾德總是夢想進入政壇,“洗清”自己的猶太身份。當他百般周折費看到希望之時,希德的死像晴天霹靂一樣將他驚醒。離開晚宴,戈爾德的車子和總統乘坐的車子擦肩而過。看到這一幕,他覺得萬念俱灰,不禁感嘆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了”(Good as Gold 472)。事實上,哥哥的葬禮改變了一切。在葬禮上,整個家族分裂為兩個派別,而戈爾德則充當了他們之間的和事老。“無數責任的重擔都落到了戈爾德身上”(474)。只有這個時候,戈爾德才了解到哥哥生前的責任和壓力,從而真切感受到失去親人的痛苦:


然后他就爆發了,大聲地喊了出來:


“希德,你這個混蛋——為什么你必須得死?從今往后誰來照顧我們?”


沒有人聽到戈爾德的話。他的言語也被湮滅在自己的啜泣聲中。(475)


希德的死亡和葬禮,賦予戈爾德新的生命視角,正是因此他才獲得了“再生”。扔掉虛幻的政治夢想,戈爾德回歸到家庭生活之中,重新拾起他曾經鄙夷的大學老師的工作。


希德的死亡,使戈爾德回歸于真實的生活之中。然而,正如《出事了》中斯洛克姆殺死兒子也不能抹殺對純真的向往,戈爾德的內心仍然充滿著對在政壇叱咤風云的夢想。盡管已經獲得了與現實生活環境相符的象征性的再生,但戈爾德并沒有徹底忘卻政治夢想。斯洛克姆和戈爾德的生活矛盾,實際就是難解的克爾凱郭爾生存困境。追根究底,這種矛盾是由生活的荒誕性引起的。貝克在談論再生主題時,曾經說過“再生……意味著不得不真正面對令人恐懼的生存困境”(58)。正因如此,再生的主題歸屬于荒誕的范疇。而荒誕的主題將是第三章探討的中心問題。


——摘自《權力·死亡·荒誕——對約瑟夫·海勒黑色幽默小說的解讀》第二章


專著簡介:


《權力·死亡·荒誕——對約瑟夫·海勒黑色幽默小說的解讀》是山東省社科基金項目“約瑟夫·海勒黑色幽默美學探究”(項目編號:13DWXJ13,2013-2016)的結項成果。專著圍繞美國黑色幽默小說最重要的代表作家約瑟夫·海勒作品展開,揭示了該流派發軔、發展和衰退的內在原因,對于了解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美國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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