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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熊海舟短篇小說《伴游》

时间:2020-02-23     作者:熊海舟   阅读


作家簡介:熊海舟,供職于政府某機關。業余寫作,寫別人的故事,釋心中塊壘。簽約于“網易云”“紅袖添香”“江山文學網”,其純文學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四川文學》《飛天》《山西文學》《雜文選刊》等雜志。出版散文集《不見》。


伴游

熊海舟


正月初二,日子還浸在濃濃的年味里。牛角溪一居民卻急匆匆趕到派出所報案,他出租給租客的一套房間里傳來濃郁的血腥味,時間長達一周。湊巧的是,租客也有一周沒出現了。他想前去一探究竟,可已經沒有這套房間的鑰匙了。他擔心發生了命案,只得報警。牛角溪派出所的兩名警察在他的指引下,來到了租客所在的第三樓。破開房門,那味道就像長了肢膀的蝙蝠,黑壓壓地撲來,撞擊著他們的嗅覺。地板滿滿的全是黑色斑塊。一個警察蹲下身,仔細觀察,然后說,這是血,硬化了的血。他們順著斑塊來到衛生間的門口,推開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兩個見多識廣的警察驚呆了:白色陶瓷地板磚上,躺著一具膨脹的死嬰,死嬰身上爬滿了顆粒飽滿的蚊子。死嬰臉朝上,肚臍上繞著長長的臍帶。顯然,這既是一個生產現場,同時也是一個死亡現場。嬰兒已死,產婦失蹤。


警察退出來,了解租客的情況。房主介紹說,女的,二十多歲,又高又漂亮。半年前的一個深夜,她拽著一只拉桿箱來到這里,租下了三樓的這套房子。


警察向房主索要租客的身份登記信息。房主吞吞吐吐拿不出來,解釋說,這種地方租房,沒有管人家要身份證的習慣。另一個警察摸出手機,向他們的領導匯報。不久,又有幾個警察到達。他們勘驗現場,提取了嬰兒身上的某塊組織,忙了大半天才離去。


在龐大的DNA數據庫里,通過仔細對比,比中了一個人,這個人叫沈馥,女,26歲,艾寶文化咨詢公司的職工。26歲的沈馥,還是另一件震動全國大案的嫌疑人。警察一直在找她。又過了半年,警察終于在深圳一家跨境電商公司找到了沈馥。 



沈馥的變化,是從認識艾小米開始的。


說起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沈馥剛跨進這所理工科大學的門檻,清純得荷葉間的晨露,也呆萌得像剛出殼的小雞崽兒。離開她所在的那個多雨的大巴山小鎮,她有了一種獲得新生的感覺。一切都與中學不同,一切都是新鮮的,她像剛剛恢復自由的鳥雀,從籠中飛出,快快活活地向田野飛去。這種感覺保持了一段時間就蔫了,把她打蔫的是那本厚厚的《高等數學》。誰發明高數這東西?又抽象又艱深,無法抵達無法觸摸。憑她疾如閃電的想象再加一套套智力組合拳,仍然無法揭開罩在它頭上的面紗。她不得不拿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和時間推算泰勒公式,論證曲線凸性的拐點,這樣她就沒有精力和時間維護自己女性曲線的凸性和拐點。


她穿得很普通,甚至很簡陋。一條牛仔褲,一件蝙蝠形的毛衣。眉毛有點亂,有點張揚,同寢室的女生建議她修剪一下,她不以然地笑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但沈馥知道,她是美麗的。這從男生的眼睛里,男老師的眼睛里讀到了這一點。她美麗,她也知道她的美麗,她知道她的美麗卻不利用她的美麗,這樣的姑娘在大學校院里不多了。


男生們忽視眉毛之類的小缺點,排著隊來追她。在理工科院校,女生本是稀缺資源,漂亮的女生更是珍品。追她的男生從數量上估計,據說有一個排,排長就是學生會主席。主席約她看電影,她說電影都是虛構的,沒意義;約她去賞流星雨,她笑,不就是星星在天空打架嗎?排長獻給她一首情詩,她說這種文字分行的技術,她一晚上可以排馬路那么長。排長氣得跑了,排長都沒有希望,士兵夫復何求?這一來,她身邊就冷清了。她在冷清中演算高數,在冷清中背誦那些玄之又玄的金融理論和財經理論。她學的是金融專業,這是這所大學的王牌專業。可她卻愛不起來。 


她的高考分數不高,填報志愿引發了一場家庭戰場。她說:請讓我學園藝或者建筑設計吧。我喜歡構圖,喜歡畫畫。父親不滿意,他黑了臉,用過來人的眼光幫她分析。分析之后給她列出一個路徑:要么金融,要么法律。舉出來的例子有鼻子有眼,誰誰誰的女兒學的是金融,現在在某某銀行上班,年薪幾十萬,天天打扮得伸伸展展;某某某的兒子學的是法律,現在在法律事務所當律師,賺的錢又多,又認識很多政府的人,辦事相當方便。父親看見她緊繃的臉,開了一句玩笑,缺什么補什么,我們家缺錢缺權。母親難得地站在父親一邊,母親似乎哀求她了,聽話,乖女兒,我們只能靠你了。父親縮回到沙發上,輕薄得像一張紙片,他點燃一只廉價的紙煙,煙頭的火光一瞬間罩住了他。


自她懂事以來,父親就是那副樣子:倒霉,垂頭喪氣。總認為運氣不好,是命運拋棄了他。他是八十年代的大專畢業生,卻選錯了專業,學了化工,分到縣城一家化肥廠做技術員。就在那家化肥廠,他和她的母親相遇,然后相識,相戀,后來結婚,再后來廠子嘩啦一聲倒閉了,夫妻兩人雙雙下崗,只得來到母親的故鄉,大巴山北麓的一個濕淋淋的小鎮上重新安居。兩人做過各種嘗試,都沒有成功,最終只得開了一家日用品商店支撐這個家。家里稍有起色時,父親病了,她不知父親得的是什么病,她沒有問,他們也沒有告訴她。總之是,房間里總是飄浮著焦苦的草藥味兒。喝完苦藥水的父親仍有力氣和母親吵架,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兩人幾乎天天吵架,一吵架就說離婚。吵了十多年的架,說了十多年的離婚,可婚姻還像一件老古董,好好地擺在那里。


這次,面對女兒的高考志愿,父母意見罕見的達成一致,而且不容更改。她只得屈服,她傷心地在心里告別了那些有生活有溫度的園藝植物和建筑設計,選擇一輩子和冷冰冰的數字打交道。


大學第一學期很快就過去了,她的全方位付出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期末考試的結果嚴重地羞辱了她:她掛科了,兩科,微觀經濟和統計學。好在高數給她挽回了面子,不過也才剛剛及格。她把失敗的責任推給了父母:誰讓你們讓我學金融的?因為不喜歡,所以不及格。


她一度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偏偏又沒有人來哄她來勸她。寢室里住著她和另外3個女生,個個寬鼻大臉,智商暴棚。她們說,這很簡單啊,為什么會不及格?搞不懂。一句“搞不懂”馬上就把她和她們劃分開來。她是差生,她們是優生。她很憤怒,但憤怒只能在腸胃里翻滾,臉卻靜得像一湖秋水。 


那天,沈馥走出校門,到超市去買東西。在超市的門口,她聽到有人在向她打招呼。她停了下來。是一個很漂亮的少婦。少婦問,同學,我可以拍你嗎?



少婦背著一部笨重的相機,她走上前來,自我介紹,我叫艾小米,你的學姐,旅游管理,畢業已經八年了,在一家公司上班。業余喜歡攝影,得過全國的荷葉賽獎。艾小米接著夸獎道,你的身材太贊了,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可不可以拍一組人像?


沈馥搖頭。她不愿進入陌生人的世界。在她進入大學前,父母就對她輪番轟炸。父親轟炸的主題是人際交往:人際交往的原則,男性與女性交往的原則,交往的邊界等等。母親轟炸的主題是戀愛。母親明確表示,不支持她大學里戀愛,理由是:大學里戀愛那是浪費時間,成本太大,付出了精力與時間,卻收獲不了真正的愛情。


沈馥想走,艾小米走過去遞給她一張名片,說如果想通了,可以給她打電話。 


沈馥當著她的面客客氣氣收起了名片,走進校園后一揚手就扔進垃圾桶。但事情遠沒有結束。一周后,她坐在學校的圖書館里看書,沒有注意到桌子對面的變化,先前是一個羞赧的男生。男生走后,艾小米坐了上去。 


小米說,真巧,又遇到你了。

沈馥抬起頭,記不起她是誰了。

小米提醒說,那天,校門口。


于是記起了那次相遇,點點頭,但沒有接她的腔。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埋下頭來靜靜地翻著書頁。沈馥看的是曼昆的《經濟學原理》,小米看的是《美國國家地理》。小米說,這些年,我還保有一種到讀書館讀書的習慣。她說讀書把我和別人區別看來,提高了我的辨識度。她說,她喜歡旅行,喜歡地理。人生嘛,走過許多路,看過許多景,認識許多人,這才是真的人生。沈馥沒有打斷她,只是禮貌地抬起頭,看她小巧的嘴一張一合。 


圖書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馥收拾書本走了出去,小米也跟了出來。這時已經過了飯點,學生們三三兩兩從食堂往外走。學校有四個飯廳,最小的那個飯菜質量最好,當然價錢也最貴。沈馥從沒有去過,她也不準備去。每天十五元,覺得夠夠的了。家里一個月給她七百。她把這七百細細地剖開來,分成一小堆小堆,一堆用來吃飯,一堆買日常用品,一堆買書籍紙張。衣服那是大件,是計劃之外東西,她也只能在計劃之外購賣。比如,母親會專程打一筆款到她的卡上,讓她買一件像樣的衣服。她從不參加同學聚會,同學聚會要么是AA制,要么是輪換制,兩樣她都無法承受。


小米邊走邊說,同學,可以請我一頓學生餐嗎?沈馥遲疑了一下,答應了。兩人來到學生食堂,飯菜都涼了。小米說,涼了的東西不能吃,腸胃受不了的。我們到外面小吃店去吧。


來到外面的小吃店,小米東挑挑西揀揀,要了一份土豆絲、一小盆菠菜豆腐湯,想一想,又要了一碗蒸骨。在吃飯時,兩人有了簡單的交流。一問一答式。小米說得多一些,談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她生活在一個小鎮,鎮子就像魯迅筆下的趙莊,很破敗也很無聊。因為趙莊,兩人就有了共同的背景,話不知不覺就多了,間或還有笑聲傳出。分手時,沈馥付了飯錢。


小米握了握沈馥的手,懇請道,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沈馥回答,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分別時,她們互相留了電話。


幾天后的下午。小米打來電話,邀沈馥出去吃西餐,作為那次晚餐的回請。沈馥聽見西餐腸胃就有了反映,她吃過兩次西餐:一次是十五歲時,母親帶她到重慶的舅舅家作客,舅舅領著她到一家西餐館飽餐了一頓,從此就愛上了那種濃郁而又熱烈的味道;第二次是高考前,父母到縣城來為她加油打氣,帶她到一家中西兼營的菜館吃了幾塊牛排。老實說,她在西餐面前沒有抵抗力,她喜歡七分熟的牛排,還有意大利肉醬面。甚至,如果可能,還想冒險喝一丟丟兒紅酒。


沈馥恨不得馬上答應,可顧慮來了。兩人才剛剛熟絡,如果說要回請,學校外面的小餐館足矣,會不會有什么目的? 父親怎么說的?父親說,不要和一個人熟得太快,越快,越不正常。不過,父親沒說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如果是男人,父親的話也許是對的,可艾小米是女人呢。


沈馥說,別西餐了,貴州米線就可以了。

小米說,下一次米線,第一次只有紅酒和牛排更配。

沈馥問都有哪些人參加。小米說就我們兩個。


小米的話打消了她的顧慮。一個女生對另一個女生,一對一同性社交沒有防范的必要。兩人約定在后校門見面。到了后校門,沈馥看見,一身黑色的小米依著一輛紅色的寶馬車旁,紅與黑的對比配搭形成強烈的視覺刺激,酷極了,靚極了。 


“你的?”

“我的!”

“你真厲害!”

“是我自己掙的!”


小米駕著那輛紅色的寶馬,拐了幾個街區,來到了一個名叫“茵夢湖”的西餐廳。她倆剛坐下,另一個女生加入進來。這讓沈馥多少有些不快,不是說好只有我倆嗎?不過,一想到來的也是女生,還是小米的朋友,釋然了。這女生是美術學院的大三學生,叫鄭好。 


小米穿得很時尚,黑色的風衣,寬邊的玳瑁眼鏡。動作幅度很大,舉手投足有一股豪放勁。她命令上菜,先是上了一盤炸洋蔥圈,然后一人一份南瓜濃湯,再就是牛排,牛排據說是澳大利亞空運過來的。鄭好發嗲,艾總,我要吃美式大龍蝦。小米說,別艾總艾總的,要吃就明著說。一揮手,行,來一份美國鬼子的龍蝦。憑常識,西餐一出龍蝦就升值了,就很昂貴了。沈馥不安了,這樣吃人家沒道理啊。正想著,小米問喝不喝酒,她搖頭。鄭好卻吵著要喝。說是很久沒有喝了,今天在艾總面前放著膽喝。怕啥呢,誰叫我們艾總有錢呢?


酒端了上來,小米和鄭好兩人對喝。在燈光下,沾著紅酒的嘴唇肉肉的,閃著液體金色的光芒,很迷人很誘惑。沈馥沒有經受住誘惑,她先試著喝了一小杯,然后就一杯復一杯。在酒精溫柔的撫慰下,沈馥這塊干干的海帶葉子,慢慢地舒展起來,臌脹起來。她吃得更快了,刀叉的行進和切割更有力度了。


小米和鄭好先是耳語,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后來聽清了,是鄭好在批評這個城市。她的語言又犀利又猛列。這是一個很粗糙的城市,盡管建筑很高,馬路很寬,小車很豪華,它還是粗糙。沒有貴族。住在這個城里的那些有錢人有權人,只能算是資本家,不是貴族。他們腸胃里還裝著祖先時代的菜根,還沒有從直腸里排盡。他們剛從田地里爬上岸,腳桿的黃泥還沒有洗盡。但不妨礙他們裝貴族,只要一裝貴族就好辦了,就好賺他們的錢了。


小米喝了一口南瓜湯,語調差不多是溫和的,小沈,到我的公司來吧。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沈馥忙問什么公司。小米回答說文化旅游咨詢公司,掛靠在本市一家旅行公司上面,包括鄭好在內共有五名職員,只有一名男士,他是公司的行政助理。如果沈馥參加進來,就是六個了。六六順,一切皆順,好兆頭。


沈馥說,我還是學生。

小米說,我要的就是學生。

又說,兼職嘛,除了我,她們都是兼職,鄭好也是兼職。

沈馥換了稱呼,喊她艾總了,艾總,你們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小米說,簡單說來,就是伴游,陪伴顧客旅游。


沈馥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她迷茫地望著小米,小米指了指鄭好,來,你來解釋。鄭好輕抿了一口紅酒,說,這是新近開發的一種旅行服務型產品,它針對的一些有特殊需求的顧客。這些顧客有錢,有閑,有情趣,但身心寂寞,需要找一個人陪他一起寄情山水,使他的旅行升值。 


小米說,不傷筋動骨,又可旅游,又有錢拿,一舉兩得,何其快樂。工資福利嘛,至少超過講臺上那些白發蒼蒼的老教授。

鄭好說,我上個月掙了三萬。


沈馥的內心起了變化,像河水那樣卷了幾個浪頭。十年前,三萬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許多白領一年辛辛苦苦趴在格子間累死累活也就剛剛夠上這個數字。父母起早貪黑苦苦經營的那個小店的純利潤還沒有達到這個數值。 


喝了兩瓶酒,沈馥身體里各種細胞像花朵一樣開放了。酒真是好東西,一切不快都會被那種熱烈而又辛辣的液體沖刷掉。無拘無束。想說就說。想唱就唱。自由,熱烈,狂放。這就是酒。從此,她愛上了這種液體。 


沈馥醒來尖叫一聲。房子里金光閃閃,小牛皮沙發、銀制的茶具、掛壁液晶電視,一切應該發光的東西都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陌生的環境瞬間讓她清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雪白的床單上。一搭手碰到了一具熱乎乎的身體,她驚叫了一聲。那具身體翻了一個身,醒了,是鄭好。鄭好告訴她:你醉得一塌糊涂,艾總只得在圣地亞哥給你開了一個房間,還讓我陪著你。知道圣地亞哥嗎?本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喲。


鄭好一看時間,已經八點半了。她興奮起來,走,吃早飯去。圣地亞哥的早餐是出了名的,不過不能超過九點,九點之后人家餐廳就關門了。


早餐是沈馥從沒有見過的。她暗暗地數了一下,有三四十多種,中外雜然,冷熱皆具。仗著年輕,沈馥徹底擺脫了宿醉,又生龍活虎起來。她揀自己從沒有的東西吃,日本料理、印度飛餅,西班牙火腿。吃完早飯,鄭好要了一杯咖啡,沈馥點了紅茶,兩人打著飽嗝,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幸福像早上的陽光,薄薄的灑到年輕的臉上。


沈馥回到學校,坐在教室,卻無心上課了,內心已是翻江倒海。這樣熬了一個月,到了月底,卡上的那筆錢像流水一樣流光。她打電話問母親,母親說,爸爸住了半個月的院,動用了家里的存款,你那筆錢要稍晚一點才到,乖女兒,再等一等。  


沈馥不想再等了,她放下電話,給小米發了一個短信:艾總,我想試試。


小米回復了一個字:好! 



艾小米的公司設在她的家里,一個小區的二十層樓上。沒有掛招牌,也沒有工商注冊,更不見來來往往的人。但她有干不完的活,她是通過本市一家旅行公司接活的。旅行公司有了這方面需求的顧客,就把活派給小米,小米再把活按客戶口的口味與要求分派下去。很簡單,也很好操作,不顯山露水,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但鈔票卻源源而來。


沈馥來到辦公室的。男助理讓她填了幾張表,還有一堆格式合同,她匆匆忙忙掃了一眼,就在上面簽了字。小米親自掌鏡,給她拍了一大堆相片。站的,蹲的,古典式的,時尚式的。有職業麗人扮相,有酒巴女人裝扮,還有鄉下女人裝束。小米要求來一套比基尼,沈馥本能地拒絕了。


小米就有些生氣,你這樣封建,伴什么游呢?還是乖乖回學校讀書吧。

沈馥有了一絲絲警惕,不會是賣身吧。


小米堅定地說,你沒有看合同嗎?合同上面規定了你的權利與義務。別胡亂猜測。

沈馥說,我只有陪伴,其他一律免談。


小米臉上浮起一片笑,半是表揚半是嘲諷,你將是我們公司最冰清玉潔的一朵花。


好說歹說,沈馥脫掉長衣長褲,終于有了幾張半遮半掩的比基尼照。她永遠不知道,就是這種半遮半掩少女干凈的神態,為她吸引來了大批的客人。


崗前培訓卻是必不可少的。艾小米把沈馥推到一家演藝培訓中心。培訓中心是一家獨立的中介機構,為不同的公司和單位培訓模特和演藝人員。來培訓的女生很多,條子都很順,臉盤都很靚,一走進演藝廳,在一片燦爛的星光中,她又羞怯又自卑。由于她還是在校學生,培訓的時間大都選擇在晚上。她背著一只松松垮垮人造皮單肩包,晝伏夜行,像一只夜行動物。她覺出了甜蜜,汗水浸泡的甜蜜,為自己活,為未來活的甜蜜。一個月后,她打開了胸,挺起了脊梁,會控制呼吸,雙腿既能夾住一張A4紙,又能張開壓成一條直線。她的表情有了張力,有了內涵,有了意味深長的明明滅滅。


培訓結業那晚,艾寶公司聚餐。來了兩個陌生的姑娘,鄭好也來了。艾小米指著她們對沈馥說,這是你的戰友。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說完拍拍手,來,大家一起喝一杯,歡迎新寶貝的加入。


沈馥端起酒杯輕輕地啜了一口,酒是意大利的白葡萄酒,口感不錯,但容易醉。在半醒半醉中,小米對沈馥說,好好干,姑娘,我保證,你只要聽話,只要努力,三五年時間,這個城市就有一套房子的產權證上寫著你的名字。


沈馥沒有說話,她不知如何回答,她拿著刀叉在認真地剖析一塊牛排。夜宴散場,小米挽著沈馥的手在大街上走。

沈馥問,你是如何找上我的?


小米笑笑,我在校園里守株待兔,你這只兔子闖了進來。 


這解釋有些惡毒,要是放在以前,沈馥肯定會拂袖而去,不過現在的她卻很平靜。管理情緒,平靜地面對一切,也是她在培訓機構所接受的內容之一。


第一單業務卻不是伴游。是陪酒。要求她職業裝扮,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夾。不要濃妝,淡雅為主。不要異服,女式西裝就行。口紅是漿果紅,不過要淡一點。不用說過多的話,也不刻意討好誰。穿著小米提供的西服去了,卻是幾個商人在茶樓里喝茶。招她的那個商人是個二百斤的胖子,他指手劃腳,處于中心位置。喝完茶就簽訂一份融資方面的協議,她拿出文件夾遞給他,輕輕地說了一說句,龐總,給!


簽完協議去吃晚飯,龐總讓她給其他幾個商人喝酒。商人沒有為難她,她處于半醉狀態。她聽到龐總在介紹她:哈佛商學院的,剛畢業回國,聽說了我的公司,就投奔過來了。不管什么學院,在我的公司都必須從打雜做起。打雜學問多。大家就點頭,紛紛說龐總厲害。


那事之后,小米給了她三千元。沈馥問,就這點事值三千?小米說,虧你還是學經融的,這都不懂?你參與的是一場純市場經濟活動。你是賣方,他是買方,我是中間商。你出的是你的容顏,你的容顏就是資源。他購買了你的容顏并為他的產品升值。你得你應該得的。我得我應該得的。 


這種解釋流水般沖走了她的罪惡感。她拿這筆錢買了一套衣服,還有一個女式挎包。


又接了一個單,還是陪酒。除了她,還有公司里另一個女孩,在那個女孩的幫助下,在旋轉的圓形大桌上,她學會了祝酒辭,學會了和男人打情罵俏,學會了在不知不覺間把啤酒換成茶水,然后裝著痛苦的樣子喝掉。還會了擲骰子和行酒令,學會了恰到好處地游走與偷懶。 


這樣過了一月,她漸漸喜歡這樣的生活了。除了新店開張的禮儀和連鎖店產品推廣的小表演,還有就是陪一些有錢的男人喝酒、聊天。有過危險,喝多的了男人在酒精的刺激下膽子變粗變大,有可能進行突然襲擊,這里摸一下那里捏一下,她眼疾手快,該擋的擋,該攔的攔,并沒有實質性的損傷,卻有了實質性的好處。一個月就賺了近一萬,這是父母那個小店半年的利潤。


又過了半年,真正的伴游開始了。


第一個伴游對象是一個粗壯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很健康,很陽光,笑聲一浪浪的,閃著金光在空氣中翻騰。那種笑是男人中最好的,有一種引誘人的東西裹纏著笑聲里。后來她才知道,這種引誘人的東西其實是性感。他們游了黃山,站在蓮華峰上,他激情滿懷地念了一首李白寫黃山的詩: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從黃山回來的第二天,這個人就從樓上跳了下來。他是資深的抑郁癥患者,他選擇黃山,選擇一個美女的伴游,是他精心策劃留給人世間的最后的禮物。得知這個消息后,沈馥難過了很久,有著那么燦爛微笑的男人會是抑郁癥?



事情就這樣漸漸有了變化。


這些變化是不知不覺發生的,當她覺得危險時,已經無力掌控了。變化是那個姓旦的男人帶來的。


小米派給她一個單,陪一個半老男人度假。小米特別吩咐她,這個男人很重要,他的出行是秘密的。他需要什么你就盡量滿足他,要哄他高興。時間嘛,由他定,有可能是十天,有可能是半月。


沈馥覺得時間長了一些,以前最長就是四五天。時間一長,內容一多,她就有可能被某些東西帶著走。她不愿意這樣。她不管別的女孩在做什么,她只堅持一條底線:她不能因為金錢出賣女人最重要的東西。她對小米說,艾總,我最近課很多,讓其他女孩去吧。艾總拒絕了,不行,他看了你的相片和簡歷就確定你了。他喜歡在校女大學生,而且要學經濟的,很怪的要求吧。沈馥只得順從。


他的要求通過小米傳遞過來:對方最好穿學生裝,清純,自然,別化妝。她覺得這人的要求很怪,她不化妝,不換衣服,拿出她常穿的那件粗粗笨笨的毛衣,再套一條牛仔褲,腳蹬平底小白鞋就出馬了。按照對方的要求,她在人民南路一家購物商場的大門口等。喝掉一瓶可樂他才出現,他又高又瘦削,穿著很闊很挺的西服,皮鞋雪亮雪亮的。這身打扮,不像是去旅游,倒像是開會或是接見外賓。他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她,然后莊重地點點頭。她不喜歡這樣,這樣的神情像是連鎖超市里挑選一件商品,滿意了就揀起來丟進籃子里,不滿意扭頭就走。她被物化了,在物化的過程中,她失去了她堅持很久的東西,她有轉過身的沖動。他說,上車吧,小丫頭。她聽到他喊“小丫頭”,有一種呵護和寵溺包含在里面。她乖乖地爬上了車。他發動車子,呼的一聲,向城西開去。車是豐田霸道,又厚重又笨拙。他的電話很多,一邊開車一邊接電話。聲音有派頭,有腔調。通完電話,他開始和她拉家常。問她的名字,她說是沈馥。他問,哪個fu?她說,馥郁的馥。就是氣味芬芳、香氣很濃的意思。他笑了,字如其人啊。字如其人。知道沈復嗎?我說的是復仇的復,和你同音呢。她搖頭,他說:沈復這人可不簡單,寫了一本書叫《浮生六記》,我讀了六遍,美,又美又凄婉。


他說,我姓旦,叫我旦叔。 

她趕忙說:旦叔好,請旦叔多包涵。

他說,別小看這旦姓,不得了,源于姬姓呢,知道周公旦嗎?他是我們的始祖了。


話題不知怎么又轉到了宏觀經濟和微觀經濟上,然后又是國際貿易跨境電商預算控制以及布魯森林體系。沈馥先是側著腦袋聽,后來干脆轉身,用45度的視角仰望著他。她覺得這人真有學問,學問的好處,是可以讓人產生眩暈感。當小車來到目的地時,沈馥對他看法有了改變,覺得他很慈祥,是一個有學問很親切的長者。


這是一個小鎮,名字很怪,叫老子鎮,據說是明代遺留下來,有吊腳樓,有窄而長的街,還有一條不知從哪里流過來的河。那河很藍,像天被裁了一塊在里面。他們開車涉過那條河,云從后面涌來,連人帶車把他們攆進一座山里。山腰,像蘑菇似的分布著幾家度假賓館。小車開進其中一家,停車,開房間。他拿出身份證,對前臺小姐說,一個單間。她說,不,兩個單間。


他沒有強求,開了兩間房。安頓下來,簡單地吃點晚餐,就開始了他的“山頂夜行”。這是他在車里就計劃好的,他喜歡坐山頂上看夜景,他說,這讓他有一種通脫的感覺。那晚,他們坐在山頂,緊挨著云朵,離星星很近,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他說,他媽的,這空氣真好,是甜的。不像城里的空氣,是臭的。人也是臭的。特別是男人,最臭。所以,隔一段時間,我都會跑到這里來呆一呆。他摸著一棵松樹大發感嘆,幾百年了,活得還這么精神。唉,再牛的人活不過一棵樹。


他在星空下感嘆道,多好,不做官,就這樣居于山野,沒有圍獵,沒有算計,多好啊!


于是,沈馥從他的語氣里推斷,他是一個官。 


從山頂回來,兩人分開,進了自己的房間。沈馥涮牙、洗澡,穿著睡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時,門外響起敲門聲,沈馥拉開門,他站在門外。他認真地說,我能進來嗎?她點點頭,他一邊進門一邊說,我不習慣一個人睡覺。沈馥認真地回答,我不陪睡的。他一樂,你很原則,好吧,我喜歡有原則的姑娘。那你睡床,我睡沙發。她堅持,你年齡大,你睡床,我睡沙發。


開了兩間房,卻讓另一間空著浪費著,兩個人擠在同一間房里,一個在床上,一個在沙發上。這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事發生。他太累了,開了幾個小時的車,說了幾個小時的話,上床很快就鼾聲大作。


第二天晚餐,全是農家菜系。一份清蒸陽魚,一份爆炒蟮魚,還有一紅苕粑粑。陽魚是冷水魚,只能在陰河里生長,水溫一高就會死掉,極嬌貴,要價很高。旦叔望著鮮嫩的陽魚,感嘆一聲: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他打開小車的尾廂,拿出一瓶茅臺,說今晚上就是它了。沈馥很警惕,她說,旦叔,我不喝白酒的。旦叔說,不強求,你想喝就喝。 


他并沒有強迫她喝酒。他只是巧施陷阱,連哄帶騙云遮霧繞一步一步把她拖了進去。他說,如此美景,面對如此美人,只有酒才能配了。他喝下一杯,然后說,你隨便,想喝多少都行,哪怕只喝一口。她只得喝了一口。旦叔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再喝一口。她又喝了第二口。不知不覺,她就喝多了。他扶著她進了房間,把她抱上床。殘存的意識支撐著她,她說不行,不行。她像一灘泥了,她拒絕的動作更像是一種召喚,他從后面抱著她。她蜷曲,他因勢就形蜷曲著。她一直沒動,他也沒有動。不久,他的即將衰退的身體起了變化,由軟綿綿到雄赳赳了,他開始用力了。時間太快了,他像一匹快馬從她身上一掠而過,然后滾鞍下馬。她身子一輕,酒卻醒了大半,側身而顧,發現他已經睡著了。此時外面一片空明,明月半墻,桂影斑駁。她心緒卻陷入黑暗中,她讓人突破了底線,這事不能再做下去,再做下去性質就變了。 


她想起了她的第一次,她的第一次給了外班一個青澀的大男孩。那時剛好進入高三,她和那男孩根本不是男女朋友,就是有點好感。兩人瞞了父母出去看電影,電影完了之后那男孩在路邊找了一家破破爛爛的旅客,她鬼使神差地跟著走了進去。那男孩手忙腳亂,她也手足無措,他的進入讓她感受到地球般地擠壓,當她剛有一點甜蜜感覺時,耳中惺然一響,地球飄然而去。


第二天,同樣的事再次經歷了一遍。旦叔很老道,又做得自然而巧妙,有一種可怕的圓滑的技巧。她的拒絕再次變得綿軟和無力。她覺得這就是命,于是放棄抵抗了,索性把眼睛一閉,開始享受愛撫的全過程。


六天之后,他們分手。旦叔抓過男式提包。從里面拿出三疊錢交到她手里,說這是小費,別交給她們。她把錢抓在手里,就像抓著一包毒藥,又恐懼又茫然又無助。他笑了,說,你是一個可愛的丫頭。你這挎包太丑了,去買一個好一點的吧,比如,阿瑪尼,再比如,路易威登。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話,還想請你陪我,可好?


她臉紅了,不記得是否點頭,她懷著異常復雜的心情回到學校。她關了寢室的門把那三疊錢拿出來,拆開銀行的包裝條,一張一張地清點,不多不少,三萬。也就是說,僅僅六天,光小費一項她就掙了三萬。本質上她并沒有失去什么,她還是她。她不討厭他,她甚至還欣賞他崇拜他,一個出手寬綽、繡口錦心的男人,即使年齡大一點,又有什么關系呢? 


沈馥馬上來到南華中路的阿瑪尼專賣店,花三千元買了一款打折的阿瑪尼。 



沈馥缺課很多。接下來的期末考試,面對完全陌生的概念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她不知如何下筆。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挫敗感又一次襲上心頭。她隨便答了幾個題,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就走出教室。這次考了八科,掛了四科。校方找她談話,提醒她如果再不好好讀書,學校只得采取強硬措施了。


這句話深深刺激了她。她干脆從學校里搬出來。她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開始走讀。那房子在柳林小區,是本城最顯貴的小區之一。她本人很喜歡這個地方,臨河,兩岸都是綠草,很幽靜,是都市里的的園林。 一旦外面有了窩,學校就去得更少了,倒更像一個過客。她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樣子讓聲輔導員起了疑心。輔導員找她談心,談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談青年人的理想和使命,談女學生的尊嚴與道德。


她微微一笑,老師,你想說什么呢?

輔導說,你能像一個正常的女大學生那樣學習和生活嗎?

她問,我不正常?

輔導員問,你自己看看,你正常嗎?


不正常的她,覺得這日子才是最正常的。仿佛本該屬于自己的日子,卻被別人拿去了,失落了,現在這日子像一只鳥,重又飛回到她的生活里來了。她有錢了,卡里至少有二十萬。錢是如此美妙,她可以買自己想買的東西,吃自己想吃的東西。錢代表著自由,代表被尊重。錢還凸顯了她的價值,讓她更自信,自信讓她更美麗。中學時代,她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感謝貧困》。她狠狠地嘲笑了當時自己的幼稚,其實貧困根本不值得感謝,貧困帶走了尊嚴,帶走了愛。


21歲生日那天,她接到輔導員的電話,問可不可以到學校來一下?她回答說,不可以,沒有時間。輔導員沉默了一下,然后嘆了一口氣:你曠課太多了,我無力改變學校的決定。

她問,他們把我怎么了?

輔導員說,你呀,除名了,開除了。如果有時間的話,來拿一下你的處分告知書吧。

她說,都開除了,要那東西有何用?


暑假前的一個晚上,沈馥潛回學校寢室收拾東西,一個女生走了進來了,呆楞地看著她。她主動和她打招呼,那女生驚呼一聲,不敢相信是她。她說,你變高了,變瘦了,變得更迷人了。又說,你出名了,學校的名人,大家都在議論你的事。


沈馥問,她們是如何議論我的?

女生說,其實她們是妒忌你! 


女生送她出校門,彼此有些傷感。她急急地穿過校園,來到了學校的大門口,最后望了一眼那金光閃閃的招牌,輕嘆一聲。這一切就像一場無法醒來的長夢,一切都變得很飄渺。


回到公司,她告訴艾小米,她被學校開除了,她沒有地方去了。


小米說,怎么會沒有地方去呢?艾寶文化永遠是你的家。說著給了她一個家人般的擁抱,還親昵的捏了捏她的臉。


父母接到了學校發來的通知書,兩人找鄰居看店,從那個巴山小鎮出發,一路上經由摩托、中巴車、火車等各種交通工具,千里迢迢來到女兒的這座城市。那時,沈馥已經拿到了駕照,購買了一輛小車。她開著車去他們。父母拒絕上車,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不容易把他們哄上車,一陣煙似地把他們拉到出租屋。父親一直在強力控制自己,因而顯得又緊張又疲憊。母親在不停地抹著眼睛,欲哭未哭的樣子讓沈馥既傷心又好笑。 


她告訴他們,天沒有塌下來,地沒有陷進去,她活得好好的,沒有少一塊肉,沒有掉一根頭發。不就是開除嘛,開除有啥了不起的。開除她僅僅是因為耽誤了很多課,不具有道德上的風險。有沒有大學文憑并不重要,有一張文憑無非是找好一點的工作,掙多一點錢。可她現在已經提前實現了這個目標,她找到了好工作,也賺到了很多錢。她有了一輛屬于自己的小車,明年她準備購買一套至少一百平方米的房子,把父母都接進城里來。


母親哇的一聲哭了,娃啊,你這是做啥工作?販毒?還是那個啥?父親終于沒有控制住,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落到地上,嘩地四散了。她費了很大的功夫,解釋了她在做什么。她在文化公司上班,她是平面模特,她為化妝品、女性服裝拍廣告。


第二天,她把他們送到火車站。她塞給父親二萬塊錢,父親遲疑了一下,接過來塞進那件軟沓沓的帆布提包里。火車呼地載著父母離去,在火車的昂昂的吼聲中,她堅定地轉過身去,續寫著她的接下來的人生。 

                          


一年后,沈馥實現了她的愿望。她在這個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一百平方米,兩室一廳一衛。首付八十萬,月供約五千。房子嵌在一個名叫玉石宛的高檔小區里,小區的前面,有一條河緩緩流過。這河是古時是護城河,現在則成了城市的血脈。她全程參與房子的裝修。她喜歡聽電鉆的聲音,喜歡看工人揮著磚刀敲敲打打,喜歡墻壁的顏色由淡變深。室內設計師拿來幾套方案,她全部否決。她從雜志上找來樣本,指揮設計師一點一滴地修改。


年輕的設計師鼻尖上掛著汗珠,贊嘆道,不得了啊,你要奪我的飯碗了。你真的很內行!


得到設計師的肯定,自然很高興,她說,我喜歡設計。可父母不喜歡,只得讀了金融。


又過了半年,她住了進去。住進去的那天,她異常興奮。她有了城市主人翁的意識。以前是過客,是城市上空的蝙蝠,是閃過天空的流星。現在,她雙腳緊扣城市的水泥路,扎根于此了。 她用五年的時間,完成了父母一輩子都無法完成的事。這會不會嚇著他們?不過,她不會馬上告訴他們關于房子的事,至于把房門鑰匙交到他們手上,那肯定是另一段很長時間的事了。


她喜歡這位年輕的設計師。在討論設計方案時,他又害羞又緊張,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緊繃的身體像石塊,兩只眼睛就像躲閃的兔子。這與她工作中接觸的男人完全不一樣,這讓她覺得很刺激。設計費已經議定為一萬五,她最終給他二萬五。他說多了,太多了。她說,不多。因為是你。他自然聽出了言外之意,歡喜就來到了臉上,臉紅了,又低下了頭。沈馥想,這應該是本世紀最后一個臉紅的男生了,我喜歡。我要戀愛。我要像普通女孩子那樣戀愛。


設計師叫駱原。畢業于外省一所985大學的環境與設計專業。他很高大,身體的輪廓硬朗,像被刀劍砍削一樣。他們關系的升華是從吃飯開始的。她把他帶到一家著名的川菜館,點了一桌子的菜。在湯湯水水之間,她問他,為什么臉紅啊。他的問答是,我只是看你時才臉紅。她喜歡這樣含蓄而又飽含深意的回答,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來,給你一個特權,請直視我。


他們像普通人那樣,交往從日常生活開始,從點點滴滴開始。一點一點地深入,不飛躍,不跨越,不彎道超車。過了一周,他們拉手。再過一周,他們撫摸。一個月后,他們深吻。兩三個月后,他們肉體交流。那時,房子雖然裝修好了,但到處濕漉漉的,還沒有干透。她來到了駱原的租房。那是四環外的一間老屋,陰郁,逼仄。他把她壓在下面,她倉促迎接。這是他的第一次,很生澀很緊張,她夸張地捂著臉,夸張地大聲地喊著疼。駱原一頭汗水,她伸出手來,輕輕拂了一下他的臉,他得到安撫,不再忙亂,他順其自然,為當所為,不久終于得其門而入了,于是長嘆一口氣,順暢了,美麗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駱原找沈馥商量,想帶她回老家。駱原三十二歲,催婚者聯盟的隊伍越來越強大,七大姑八大姨,外加中學大學同學,他無力抵抗。主要的是,他想給父母一個驚喜:兒子是有出息的,兒子有女朋友了,兒子的女朋友是平面模特,是全村最漂亮的。沈馥遲疑,她第一個念頭是拒絕。她能告訴他真實職業?他能接受她的職業?她這才有一絲絲悔意,如果能正常畢業,找一個正常工作,哪怕掙的錢少一點,遇到自己心儀的男生,至少敢于在陽光下說出自己的一切。


駱原的眼睛裝填著滿滿的期盼。他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說如果能陪他回一次老家,他的一切就交給她了。他可以是牛,也可以是馬,還可以是一只螞蚱,只要她喜歡。她笑了,我不喜歡牛,也不喜歡馬,更不喜歡螞蚱,我只喜歡你啊,我的傻男人。 


駱原的老家在渠江邊。出產各種各樣的魚,有母豬魚,有船釘子,有軟皮帶。這些名字聞所未聞。她問了一句,有陽魚嗎?駱原搖搖頭,沒聽說過陽魚。她說,是陰河里的魚。 


沈馥的臉一紅,她想起了旦叔。是旦叔把陽魚的有關知識介紹給她的。旦叔一邊吃著陽魚一邊長聲歌吟的樣子,存放在她腦海中的某一處,不時就會像放電一樣嗶嗶叭叭地閃現。那次之后,旦叔繞開“艾寶文化”和她單獨約見過三四次。不過時間很短,最長也就半天。最近那次見面大約二三個時辰,就在本市一家五星級酒店。一見面就從后面抱住她,然后氣喘如牛,完事之后洗完澡就匆匆而去。


在和駱原作傾心之談時,居然想到了旦叔,真是罪過啊。沈馥內心狠罵自己不要臉,然后端正臉兒,傾聽駱原對故鄉深情的描繪。駱原把他的故鄉描繪成天上的云朵,遙遠而又神秘。終于,她答應了他。駱原高興得跳了起來,單腿跪下,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他們穿過一片片水田往家走。這些水田,在陽光下亮晶晶閃著迷人的光芒。這些水田,除了盛產稻子,還出產螞蟥。螞蟥是渠江邊有名的水螞蟥,黃燦燦地扭動著肥肥的身軀,這讓她又驚又怕。水田之后就是苞谷,在苞谷林里,她聽到的全是招呼聲:原娃子回來了!原娃子帶幺妹回來了!原娃子的幺妹好漂亮喲!


在一塊苞谷田邊的農家小院里,沈馥暫時做了駱家的兒媳。時間雖然只有三天,但她像剛出道的演員那樣傾盡了全力。有時,她還給自己加戲。她溫婉,甜蜜,通情達理。她幫他們做家務,扯豬菜,喂豬食,收割水稻。駱母和駱父走路在笑,做飯在笑,滿溝滿坡都是他們的笑聲。望見他們向日葵似的臉盤,她有了滿足感和自豪感。 


回到城里,沈馥有了轉行的想法。她試著向小米提出請求,艾小米很爽快地回答,可以,按合同來,我們不是才簽了一份中期合同嗎?你還要做五年的。五年后,你自由了。 


駱原從租房里搬出來,住進了沈馥的家里,兩人認認真真過起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庭生活,寧靜而又安詳。可一旦聯想到亂七八糟的現實,痛苦又上來了。一連幾夜,她都會在半夜突然醒來,之后就清醒如水。她呆呆地坐在陽臺的那把躺椅上,聽小區里的秋千嘎吱嘎吱,她眼前出現了幻覺,時間努力地推著秋千,秋千上坐在一個叫“必然”的家伙。她想向駱原說破一切,告訴他關于她的秘密,然后賣掉房子,帶著他越走高飛。可一旦望著駱原那張泛著金屬光芒的臉,她打消了這個念頭。駱原是一個很傳統的人,他排斥夜總會,從不進洗腳坊,看到發廊就退出三丈開外。這樣的男人,不可能接受他的女人有如此暗黑秘密的,他會嚇壞的,會失去人生的全部信念的。


駱原一直吵著要到她公司去看看。她推了幾次,最終沒有推掉。她只得帶著他坐電梯來到二十層的高樓。他沒有看到招牌,沒有看到模特,只有一名又高又壯的男助理在跑前跑后,還有一個自稱藝術總監的家伙在電腦上畫電子表格。駱原問沈馥,這算什么文化經紀公司呢?她費了一番口舌:模特都在外面做各種活動,拍照呀,參展呀,商會活動呀,不會正兒八經在公司坐班的。


沈馥的解釋至少表面上是對的。她們真的很少到辦公室,她們大都是單線聯系,由小米傳達任務給她們,再由她們分別或者聯合去執行。實際上,小米麾下的寶貝們,生活在一個極度神秘的圈子里,誰也無法探知她們日常生活的真實內容。她們要么住在最豪華最高檔的酒店,吃著空運來的深海里的各類食材;要么住在某個富人或者官人更為隱匿的別墅里,睡在巨大的金絲楠木床上;要么在偏遠的鄉村,被幾個喪心病狂的瘋子以藝術的名義擺弄她們的身體。



艾小米很鄭重地請沈馥吃西餐,沒有任何外人,只有她倆。去的恰是她最喜歡的“茵夢湖”。法式牛排配牛肝菌,意式大蝦配海苔,還有英式查佛,外加一瓶紅酒。這些菜全是沈馥最喜歡的,清楚表明了主人的用心。同時也表明,這不僅僅是一頓敘舊的大餐,也不是老板犒勞員工的特殊獎賞,它一定是一件重大事件的由頭。 


酒過三巡,艾小米由嘮嘮叨叨的家常回歸正題。她問,旦保全和你有聯系嗎?

沈馥不知誰是旦保全,她放下刀叉一臉茫然。

她問,旦保全?

小米說,就是那個旦叔。

她搖頭,沒有。就那一次。


艾小米說,別瞞我,你們至少有過三次接觸。這個我知道。


看來沒有什么能瞞過小米。她很佩服她的老板,這位年輕的女人,剛過三十歲就有了兩個公司。除了“艾寶文化”,還有一家房產公司。房產公司是去年成立的,剪彩儀式上本市的大佬們站了長長的一排。據說,小米本是邀請旦叔剪彩的,旦叔卻推掉了。這讓小米很不快。


沈馥自知理虧的低下頭。公司的寶貝們不允許私下和客人聯系,一經發現輕者罰款,重則踢出公司。沈馥遵守公司的制度,從沒有主動約過客人。但旦保全例外。他總是毫無征兆地到來,一開始就是一通電話,丫頭,在干什么呢?有沒有想過我?去,到賓館開一間房,當然是要好一點的、干凈一點的大房間。錢嘛,你先塹著,我過來就付。記住,用你的身份證。等我,我馬上就來。語氣來得又陡又猛,沒有商量的余地。她愣了一下,在他那充滿磁性的聲音中忘掉了自己,傻傻地跑到一家五星級賓館,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間豪華的單人房。


艾小米說,我不批評你,也不罰你。只是記得下一次他聯系你,一定要通知我。懂嗎?

沈馥說,可他有大半年沒有聯系我了。

艾小米說,笨蛋,你不會主動聯系他嗎?

沈馥“可是”“但是”了一陣,說不出話來了。

艾小米說,沒有可是,一周之內,一定要把他約出來。約出來就是勝利,公司會額外獎勵你一筆錢。

艾小米見她迷惑的眼神,解釋說,他是我們一個重要的客戶,我們有好多事要找他幫忙。


她坐地鐵三號線回家。那是晚上最后一班地鐵了,偌大的車廂空蕩蕩,她先給駱原打電話,駱原說,加班,怕是通宵了。

沈馥說,為啥要這樣拼?

駱原說,不拼我如何養你?


沈馥借著酒勁,吼他,我要你養?大哥,我從沒有說過要你養我。我有錢,比你多得多的錢。 

回到家,她洗了一個清清爽爽的澡,酒意退去一半。她想起艾小米的吩咐,給旦保全發了一則短信:旦叔,很久沒有聯系了,您還好吧?!再忙也要愛護身體。工作之道,勞逸結合;養生之道,一張一馳。


發完就尖著耳朵等他的回信,可一直到凌晨都無聲無息。她想,這個人已經忘掉我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氣,放心地睡死過去。第二天上午,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姍姍而來,不過語言很克制,中規中矩。他短信上說:身體還好,工作還行。人生的意義,就是有工作,有朋友,有家庭。沈馥笑笑,男人不方便的時候,發短信都是這樣一本正經的,或是布置一項任務,或是灌幾口心靈雞湯,或是宣誓一項權利。中午,他的第二條短信到達:丫頭,你在哪?沈馥想,旦保全這時一定處于休息時段,且身邊一定沒有人。她的回信就濕濕的黏黏的,附著一種少女般的嬌嗔:還丫頭呢,都忘掉丫頭了,您身邊到底有多少丫頭啊。


幾天后,旦叔讓她到圣地亞哥開一個房間,他晚上十一點過來。她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艾小米,艾小米說,行啊,我沒有看錯你,你果然厲害啊。看來,誰也逃不掉你肉體炸彈的魅力! 


艾小米說,剛巧我要到圣地亞哥幫客人開房呢,不如幫你一起開了。

沈馥沒有深想,行啊,艾總,那謝謝你。

小米說,旦叔這人很謹慎,如果他問起誰開的話,你一定要說是你親自開的。

沈馥說,那是自然。


那天晚上,旦叔很酣暢,也很流利。他抓住她的一對豪乳,大聲朗誦: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不久,他又約了她,是去度假,地點是在一個別墅,時間很長,大約十天左右。因為有了駱原,她就必須有所交待,她說,駱駱,我要出去,一周才能回來。我會想你的。你會想念我嗎?

駱原說,我已經開始想念了。


她的解釋幾乎永遠是天衣無縫的。她是商業模特,要走很多地方很多城市。一解釋完她就懊惱,她不應該撒謊。駱原這么純粹,這么干凈,心里沒有一絲雜念,別看他三十歲了,他其實就像一個孩子。她把臉埋在他的懷里,然后抬起頭,深情款款地說,我不在時,你一定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想我。熱戀中的駱原有一種一日長于百年的感覺,他無限依戀,拉著她的手,不想讓她走,一陣傷感狂風般襲來,淚如泉涌。他生氣地質問:一個女生為什么這么拼啊。賺錢是男人的事,女人得好好閑著啊。


難得有人這么想。她很感動,緊緊地抱住他。吻他,吻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想要把他吻化一樣。


不久,她搭著旦叔的車,來到另一個陌生的小鎮的某一座神秘的別墅。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花香,沈馥坐在聯排別墅的某間陽臺上(她總是那么喜歡陽臺,覺得那是夢與現實的結合部),看金黃色的陽光一點一點地透出云層,灑在這個陌生小鎮的公路上;看遠處的某個工地上密集的塔吊伸長手臂,一上一下的運動;看院子里一個老女人挽著一個老男人的手親密地走進樹蔭,然后深情地對視。最后這個情景讓她很感動,一對戀人要白頭到老,不知要在清水里洗幾次,在堿水里煮幾次。 


沈馥回望了一下客廳,客廳的沙發上躺在旦叔,一個有著無限精力與熱情的老男人。


這次仍然是一次秘密約定。旦叔告訴她,他的一切,他的衣食住行,一舉一動都是秘密,不能透露給任何人。他們見面的地點與第一次一樣,選擇在很偏僻的地方,市特殊學校的門口。晚上學校附近闃無一人,她等了一會兒,一輛奧迪越野嘎地剎到她面前,車門打工,旦叔向她招手。越野穿城而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旦叔說,總感覺后面有車在跟著我們。這樣一說,沈馥緊張起來,臉和耳根都紅了。她有自我強迫癥,不由胡思亂想起來,會不會是駱原跟在后面?


旦叔說,別怕,有旦叔呢。我們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村。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晚上十一點來到別墅。旦叔停穩車,進了前庭,拉亮燈,房子的輪廓很輕盈地浮現出來。別墅共三層,底層是車庫游泳池和各類健身室,二樓是錄放廳、廚房、苦干臥室,三樓是主臥、書房及辦公室。


在雪亮的燈光下,旦叔頭發灰了一大半,臉上有了暗斑。這種暗斑是中年男人熬夜加酒精加荒唐的結果。旦叔說,丫頭啊,天天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沒有法啊,我們不比其他人,沒有任何自由的。老婆管得緊,上面也查得嚴,我膽子又小。唉,太苦了!


收拾妥當,各泡了一碗方便面稀里嘩啦就吃了,入睡已近午夜。旦叔又開始老夫聊發少年狂,沈馥曲意奉迎,然后兩人抖成一團,進入太虛之境。旦叔平靜下來,感嘆了一句:蒼蒼白發對紅妝,我艷福不淺。


第二天早上,旦叔給了沈馥別墅的門禁和鑰匙,再給了一疊錢,用了老公對老婆那樣的腔調:買菜購物就是你的了。我呢,主要任務就是看書和寫字。


沈馥開著他的車駛出別墅區,四下打量,才發現別墅懸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條清澈如碧玉的河。河對岸是一個鎮,要到鎮上去,還要過一條斜拉式的鋼索橋。她消消停停用很慢地速度來到鎮上,買了魚、牛肉、雞蛋和一些新鮮菜蔬,再買了一些佐料就返回去。


午飯是他親自下廚做的。很家常的菜,諸如水煮魚,涼辦素面,西紅柿蛋湯。兩人吃得很香,額頭都滲出了絲絲汗珠。旦叔放下碗筷,唇上還沾著蛋黃的碎沫,她拿來餐巾紙細細地揩掉。他很滿足地打了一個嗝,他說,我沒有女兒,做我的女兒吧。沈馥說,不行,這太怪了,何況我有爹。他又說,那就做干爹吧。沈馥見他不是開玩笑,裝著很認真的樣子思考了一下,我考慮一下,行嗎? 旦叔就很霸道地說,我這樣的人做你干爹,還用考慮?告訴你,多少漂亮女孩哭著求我收了她們呢。


沈馥就撅了嘴,有了吃醋的感覺,說,你有多少干女兒啊。

他回答,怎么敢有?我這種人,容易被人圍獵的。

沈馥問,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啊?

他呵呵一笑,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兩人聊了一會天,突然就沉寂下來。他又去練了一會毛筆字,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找來遙控器,打工電視,調到某一處頻道,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看新聞。沈馥無意之間掃了一眼電視,發現是某市某區的時政要聞:有一個官員似的人正在下基層調研,身后跟著一大幫人。這人穿著西裝,又高又瘦,神情莊重,不停地做著手勢。沈馥的心就別別地跳了一下,這人其實就是旦叔。旦叔一偏頭,發現沈馥也盯著屏幕,一按遙控器,切換到了另一個臺。沈馥不問,不點破,裝著心不正焉什么都沒看到的樣子,拿來一顆車厘子硬塞進他的嘴里。 


其實他們在別墅里只呆了四天。第五天上午,旦叔就趕回了城。早上,他接了一個電話,接著又是一個電話,此后電話就像催命似的,一個接一個。他扔下手機,對沈馥命令道,走,丫頭,有急事了,我們得返城了。


旦叔虎著臉,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他把車開得飛快,很快來到郊縣,旦叔把車停下來,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丫頭,感謝你。有你真好。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遞到她手里,他說,上面有些錢,拿去用,有空我再找你。


她在郊縣下車,然后打出租回到市里。


 

沈馥來到玉石宛,打開自家房門,一種人去樓空的破敗感撲面而來。駱原不在,床上的毛毯及枕頭非常凌亂。來到廚房,碗槽杯盤狼藉,那些殘留的食物已經長出了綠毛,她嘆了一口氣,男人,這就是男人。


她給駱原打電話,電話通了,卻沒有接,再打,卻關了機。很奇怪,這是怎么回事?她到衛生間洗了澡,吹干頭發再拿出手機打,這次通了。


她吼他,為什么不接電話?

他說,你做的好事。

她說,我做了啥事?

他說,沈馥,別裝了。我問你,為什么要買?老老實實賺錢不好嗎? 


她腦袋轟地一響,頭上炸了一個雷,眼睛睜不開了,她往后退了退,把身體靠在門柱上。


他說,我跟蹤了你。我不想知道別墅里的那個男人是誰。我也不想知道陪一次人家給你多少錢,我只想知道,你的青春為什么要讓臭男人的臭錢占領?你他媽的為什么要這樣自甘墮落?我走了,離開了這個狗日的城市,別找我了,我們永遠不可能了。


沈馥問,你一直跟在小車的后面?


駱原說,是!早就懷疑你了。唉,我多么想當面剝下你的畫皮,可我沒有勇氣。


原來旦叔的感覺是對的,她的猜想也是對的。她那時臉不由自主的發紅,其實是來自心靈的一種暗示,卻被她忽略了。


駱原一走,她失掉了平衡,掉進了生活的角落里,被擠壓成一個球形的東西。她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個人就像孤魂野鬼,半截身子在空中飄浮,四周很寂靜,空空蕩蕩的。她聽到一個聲音在響,那聲音化成巨大的一團,在她耳朵里臌脹,越來越大,讓她的頭很疼很疼。


那聲音在切切地說“婊子”,那是駱原的聲音。


她閉上眼,一張一張男人的面孔閃過,有抑郁癥患者,有鐵廠老板,有地產商人,鄉鎮干部,有直銷公司的小老板,有大學中文系教授,還有,就是旦叔,但到了最后,所有的臉孔都是駱原的。她帶著最后一線希望給駱原打電話,發現這次不再是關機,而是停機了。


她呆在家里,行尸走肉過了大半個月。艾小米送來一束牡丹,鄭好送來一大筐車厘子。

小米說,走出去,上班,掙錢,買大房子,開蘭博基尼。

她搖搖頭,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鄭好說,就把男人當紙巾,用完之后好換新。

她說,我就這么蠢,心里眼里放不下。

小米再給了她一周的假期,希望她在這一周內舔好傷口,儲蓄力量,以期繼續戰斗。但這一周內卻風云突破,艾小米和她的公司落花流水了。


那天,大約是吃晚飯的時間,她接到鄭好的電話的。鄭好的聲音又急促又焦慮,她說,沈馥,快走,馬上走,現在就走,艾總出事了。

她很奇怪,她能出什么事?

鄭好說,她被抓了。才從家里帶走。

沈馥沒有弄清狀況,她迷糊的追問一句,為什么?

鄭好說,肯定與公司有關。

沈馥問,她犯法了嗎?我們犯法了嗎?

鄭好,你真傻還是裝傻?真以為我們從事的是第三產業?我們一直在犯法啊。

鄭好最后一句話是,沈馥,我們完了。我們走吧,公司門已經關了。你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


沈馥從床上起來,把拉桿箱提過來,一件一件的收拾東西。她還想洗一個澡,就在她脫掉衣服,準備走進浴缸時,第二個電話來了,這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只說了一句話,快走,馬上,立刻,警察來了! 


沈馥耳朵嗡地一響就入定了,過了好大一會才醒過來,醒過來的沈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扯上一件風衣披著身上,拉過拉桿箱就往外沖。她剛剛進入小區的綠化帶,就看過一輛警車亮著燈駛了進來,兩個警察打開車門,朝她住的那幢樓跑去。   


她走出小區,來到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大街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小車載著她消失在茫茫的大街上。兩個小時后,來到了一個叫牛角溪的地方。她熟悉這個地方,她來過一次。那次是兩個自稱攝影大師的老男人帶她來的,他們以她為模特兒,以牛角溪大片大片的李花為背景,拍攝了大量的人物寫真。那兩個老男人,還把她帶進民居里,要求她脫掉衣服,來一次靈魂與肉體的大寫意,她拒絕了。為此,他們還向公司告了狀,說沈馥服務不周到,質量差。公司為此還批評了她。


她來到一家掛著燈籠的民居前,叩響了黑漆的大門。一位老者打開門,把她引了進去。她要了頂樓上的那層的房子。老者要看她的身份證,她說,忘在家里了,實在要看,找人帶來。老者笑笑,不再說什么。


辦完入住手續,才發現手機不知什么時候丟了。一時間她心生悲涼,有被世界拋棄的強烈感覺。她吃了一碗方便面,喝完最后一滴湯后,癱在凳子,竟然無法起身。


開初她覺得事情應該不嚴重,也許是合同糾紛,或者是偷稅漏稅。公司的日常行為,按艾總的說法,就是走在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能有多大的事呢?好不容易熬過十天半月,她打車來到市里,趁著夜色進了玉石宛,像做賊一樣溜進自己的房子里,除了筆記本電腦、臺式電腦不見以外,其他的東西都還在。她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了一覺,然后悄悄地下樓。她在手機門市買了一款國產手機,再到路邊攤購了一張不需要身份證就能辦理的移動卡。她用攤位的座機給助理打了一個電話。助理的聲音像在水中浸泡過一樣,又潮濕又含混。


助理說,你終于出現了,你出名了,知道不?

她問,我出名?我能出啥名?


助理說,你到網上去搜吧,就搜這個旦保全老夫聊發少年狂。

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眼皮在跳,心就像被一雙大手扯了一下。見她沒有做聲,助理勸她去自守,說她只是誘餌,是他們作案的工具,說清楚就可以出來。跑是沒有出路,爭取坦白從寬。

她大叫了一聲,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助理說,涉嫌敲詐。旦保全報案了,說他被人設了美人計偷拍了,目的是想要挾他,希望搞定他分管下面的一宗大業務。


沈馥回到牛角溪,連了房東家的wifi,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旦保全老夫聊發少年狂”,一個非常火爆的貼子將她打入萬劫不復之境。貼子的內容很黃很暴力:副區長旦保全聊發少年狂床戲被拍,女模特五星級酒店投懷送抱驚為天人。貼子有大量的圖片,旦保全的各種體位、各種姿勢一一在目,還用大量筆墨描寫了他在床上長聲歌吟“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情景。這些圖片與各種描寫,就像街頭麻辣串一樣串成一條線,掛在燒烤架上引逗出食客們洶涌澎湃的口水。旦保全的面孔沒經過任何處理,很夸張,很變形。沈馥的臉孔卻一直躲在陰影中,模模糊糊,若隱若現,但熟悉她的人肯定一眼就會認出她。貼文后面附了視頻網址,她點進去發現內容已經被刪除。 


她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她狠狠地罵自己一句:你真是一個傻婆娘。艾小米,你不得好死。你害死我了。


她大腦的某根神經接通了:艾小米唆使她引誘他,幫她開了房間,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安裝上攝像頭。

 


牛角溪栽種著大片大片的李子樹。她去的時候,正是李子開花的季節。李花有一種樸素的香味,不濃郁,也不張揚,她喜歡。晚上,她會悄悄的一個人出來,來到李子樹林里,浸在李花的世界不愿醒來。白天她蝸居在家,透看窗欞,看那些照相的踏青的把粉粉嫩嫩的李子林擠成一個浮華世界。


她的身體有了一些變化。她月事不再來,惡心嘔吐,甚至尿頻尿急。開始沒當一回事,可能是緊張、焦慮和恐怖造成的。到網上一搜索,像是懷孕。懷孕?她嚇得臉色蒼白,她剪掉長發,戴一頂高爾夫球帽到就近的社區醫院,編了一個名字去看病,一查果然就是懷孕。


她六神無主。這是另一件大事,她要找一個人商量,她想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一想到父母的電話有可能被監聽,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決定,打掉這個孩子。


打掉他(她),然后離開這個城市。到另一個地方地工作,換一個身份,換一種方式,不與任何人接觸。一連幾晚上,她都會從睡夢中驚醒,然后再也睡不著。睡不著就想孩子的。她的想象起伏不定,就像微風中那無邊無際的李花。她想,從時間上可以推定,孩子既可能是駱原的,也可能是旦叔的。駱原的可能性更大,他年輕,氣血旺,種子那么好,土地也肥沃。而旦叔年齡大了,總是有心無力,強弩之末其勢不能穿魯縞。


又一想,像我這樣的人,一生都不會談戀愛了,一生都不會有家了,為什么不把小孩留下來養起來呢?


去自守吧,然后找一個地方把小孩生下來。

新的想法就這樣產生了。

新的想法很快被另一件事澆滅了。


她再一次搜索那個貼子,發現貼子又衍生出另一個貼子,另一個貼子又牽出下一個貼子。事情像滾雪球那樣越滾越大,已經無法控制了。旦副區長已經被弄進紀委了,名字后面再也沒有“同志”兩個字了。后面的貼子就更奔放更大膽了。公司名字不再遮掩,策劃者艾小米被網友戲稱為最成功也最失敗的職業掮客,沈馥作為反腐英雄憑空出世。甚至有好事者模仿《史記》的筆法寫了《沈馥列傳》,開頭就是一句:


沈馥者,巴山某小鎮人氏也,父母皆布衣,家貧無依,販針頭線腦為生計。馥至成年,貌美膚嫩,明眸善睞。入太學,被艾氏所識,延引入花柳巷。艾氏慧聰,善偽飾,遂使煙花成其業,且行伴游之名成其好,“艾寶文化”是也。


沈馥想,這下好了,出名了。“花柳”“煙花”界定了我。巴山某小鎮無法到達了,父母無法見面了,牛角溪再也無法離開了。她像一個女妖,被法師封在了瓶里。她戴著帽子和墨鏡,不施粉黛,臉色由于營養缺失變成菜色,她的身體已經變形。沒有人認出她,她也不想驚動任何人。一年之后,當這件事塵埃落定時,牛角溪的人才醒過神:這個引動網絡狂潮的主角,竟然藏在他們中間。


她很少出門,日常用品借助于物流。每天的飲食很簡單,雞蛋和面,面和雞蛋,或者就是各種稀粥。這樣不知不覺過了半年,從李子花盛開的春天,到一片蕭殺冰雪封凍的冬天,時光在刀尖上行走,走得她膽顫心驚。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方便。她撐著肚子起床,撐在肚子洗衣,撐在肚子做雞蛋面。她給肚子里的孩子對話。她叫孩子小駱駝。小駱駝啊,小駱駝,人這一生很復雜,要緊的就是選擇,選擇對了,就是天堂。選擇錯了,那就是地獄。可怎么才知道選擇正確與錯誤呢?這個,媽媽也不知道啊。小駱駝啊,媽媽真是太年輕了,不知道那些輕松隨便得來的禮物,卻被命運暗中標好了價格,現在到了償還的時候了。冬天的陽光多好,想不想出來,想出來,就踢我一腳。踢我吧。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牛角溪冷清了不少。租住這里的客戶大都回老家去了,牛角溪的本地人卻趕回了市中心。沈馥趁著冷清,可以出去轉轉路了。那天下午,天空很陰,陰得像要出水。她心情很灰暗,沿著村后的一條小路走。她突然想呼喚什么,卻喊不出來。她的淚水出來了,她想小鎮上的父母了,想駱原了。天色又厚了一層,小雨紛紛揚揚地飄灑起來。灰色的雨幕籠罩著雨濛濛的小山村,天地間好像有了一層遮蔽。越走,雨越下得緊。她不想馬上回去,她喜歡聽聽這冷雨,感受這可憐的冬天。雨卻一反常態的溫柔,嚴密而潮濕地裹緊了沈馥的全身。半路上,她肚子開始疼了,她有些害怕,就加快步伐急急地往那層小樓趕。當她推開房門時,襯褲一陣溫熱,一股液體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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