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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凸凹中篇小說《掙錢的路千萬條》

时间:2020-01-04     作者:凸凹   阅读


中篇小說

掙錢的路千萬條

凸凹

 

1

 

怎么也沒想到,朱鐵棍、邱老幺,這倆哥們會惦記我,并且千里迢迢找上門來。我們仨兄弟總有七八年沒見面了吧,老實說,我都有些忘記他們了。

你們他媽的怎么把我給找到了?

你就是窩在蛇洞里我們也能把你掏出來。朱鐵棍捶了我一拳。

怎么,不想見,躲老子們呀?邱老幺斜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刺我一句。

接下來,在小叢忙前忙后的張羅下,我們仨兄弟就在我的中,干了一場大酒,從中午時分一直干到日落西山。然后,我獨自一人將醉醺醺的兩個家伙送到附近一家廉價小旅店。臨別的時候,我摸出二十張百元券,一分為二,塞在他們手上。拿著吧,多的沒有,算我借給你們的,有就還,沒有就當沒這回事,忘了。

我是可以將酒局擺在南橋附近岷水邊的,那才是都江堰萬人喝酒、美女如云的熱鬧所在,但那里價高,旅游區嘛,我怎么消費得起?再說了,我不能在這兩小子面前裝富擺闊。我做出的姿態是,有住的,有吃的,但只夠我和小叢的,恰好得一點邊角余料都不剩。至于掏錢為他們寫旅店,而不留宿家中,我的說辭是,小叢有潔癖,即便她父母、七大姑八大姨,也不能住家中。加之,我又是粑耳朵。內里的實情,卻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我可不愿被這兩個窮哥們纏上,請客容易送客難。好在,他們也還知趣兒,裝得瀟灑大氣,一副心滿意足哥們就該如此、生活就該如此的樣子。他們甚至都沒提出,在我的碼頭謀個活兒干。我窺見他們把已到嘴邊的話,一次次讓酒水咽了下去。畢竟都是操江湖的主,一些為人處事的基本道道,大家不說透,都懂。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真不醒事,真要被他們纏上,我也不怕。這個世上,怕個誰呢俺?

我住在成都西邊的都江堰老城區,一片密密麻麻多層舊房叢林中的一套70平米不到的房子里,按說,很不易找到。為避麻煩,為躲債,七八年間,我已換了好幾次手機號碼和網上信息。但他們想找,又哪能找不到呢,畢竟,一個村出來的,更畢竟,還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學。

這套房子也不是我心甘情愿買的。我的活路我的戰場擺在以成都為根據地的全國各地、大江南北,怎么可能把房基這樣的大事奠在都江堰這座縣級小市呢?但究竟還是買了。不買不行啊,不買小叢怎么會死心踏地跟我呢。小叢是我新婚的妻子,我們是在虛擬空間認識的,但我們面對真人的相愛卻是真事真辦,實打實的。當然了,真人真愛實打實,離不開物質基礎的實打實。物質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物質決定意識,相信大家能夠理解,我自不用說,百分百理解了。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饑腸轆轆,談什么狗屁愛情啊。基于這些認識,我就在都江堰置了業。我的經理身份是飄浮的,這導致小叢心思和身體是飄浮的。為了讓我的愛情在我的大地坐實,還必須給小叢一個見形的硬貨,是的,一處房產。為什么在都江堰置業而不是別的什么地方呢,除了小叢的原因,還因為都江堰系成都的三圈層,房子相對便宜,加之我買的拎包入住的二手房,就更便宜。我對小叢說,這個只是臨時的,將就的,等我再奮斗幾年,我就在成都省最好的黃金口岸,給咱家買個帶電梯的大戶型,你信不?小叢抿嘴笑著,點頭,信。但是,我不要成都省的,就要都江堰的。我抱著一副軟體,狠狠親了一嘴,好,聽你的,不要省城的,就買都江堰的。

小叢是土生土長的都江堰人,孝女,又有家族觀點,能讓鄉下的舅子老表在家中嗨皮,她的父母覺得特有面子。父母覺得特有面子,她就跟到覺得特有面子了。父母的家族都很大,但只有父母二人持有城鎮戶口本本,雖然倆人干的活兒比鄉下犁田挑糞都辛苦——父親在木器社拉大鋸改大木,母親在籐具廠割籐條編籐器。因為這些實情,種種跡象表明,父母盼大宅的心情比盼嫁女的心情,急切得多,緊張得多。而我的想法,自然跟兩位老人家的想法相左,于我,娶他們女兒的心情遠急切于置大宅。

小叢去了一趟農貿市場,來回半個多小時,加上廚房的搗騰,一共也就一個把小時,一小桌菜就成了。炒了一盤回鍋肉,燒了一缽麻婆豆腐,炸了一盤花生米,煮了一鍋青城后山的山菌湯,其他都是燒臘店稱的涼食。酒,沒有再打,屋頭有,補腎的,跟斗酒泡狗鞭。

仨兄弟一見面,話頭就沒斷過線,一會兒這,一會兒那,完全沒有剪片的接縫,就像從水到水一樣自然。我也很想說,但幾乎插不進嘴,畢竟自己是主人家,只能讓遠到的客人盡興了。這樣一來,一場熱鬧的三方話敘,就和平演變成了他們的二人轉。這樣一來,他們的情況,我無所不知,而我的情況,他們知之甚少。此種樣態,一直延續到我們今后,否則,講述他們的故事,我哪能勝任?

雖然他們對我知之甚少,但還是對我的基本實情傾慕不已,說得具體點,一方面是針對我名下的房產,不論大小、好孬,總之是有了。更重要一方面,是針對我把一位城里美女弄上了床,一張受法律保護的婚床。前一個羨慕嫉妒恨,當著小叢面說了,后一個羨慕嫉妒恨,則是小叢出門給我們買煙時說的。

他們一致認為,作為一位進城打工的農村男青年,克服自卑感最有效的療藥,最快速完美實現城鄉一體化的行動,就是把一位城里的女人辦了。我搞上小叢,本來也沒想這么多,經兩個臭小子一說,又覺得真是這么一回事了。小叢的身體改變了我的三觀,對世界,我信心滿滿。

小叢進門,給仨男人一人一包煙。二人貪婪抽煙的樣子,總讓我覺得不是抽煙,而是抽的小叢,他們一邊抽,還一邊偷偷看一眼小叢。我是又氣又傲嬌。那是夏天,小叢上邊著短衫,下邊著短裙,薄薄的那種,在電風扇的激越中像旌旗迎風飄揚。后來,但凡我們仨兄弟酒聚,我都沒把戰場擺在都江堰家中,而是擺在寬闊敞亮的公共場所。

表達完了羨慕嫉妒恨,跟著,兩人就說向我看齊,掙錢買房,娶城市女。跟著,就討論怎么掙錢。鐵棍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首先嚷起來,還能怎么掙,除了冒風險、玩一把非法勾當,房子、女人,下輩子吧!老幺陡地站起,立馬接上,好,咱倆就賭一把,你非法,我合法,看哪個先辦成!

我仗著酒勢,也趁火打劫,唯恐天下不亂,潑出的水,屙出的尿,男子漢吐字成釘,賭什么?

兩人就各說各的,這個說輸了喊對方爹,那個說一萬塊錢,這個說剁一指,那個說睡一晚對方女人……見二人越說越不像話,我開腔了,誰他媽輸了,誰就回村上,跪對方祖墳,三天三夜。二人異口同聲,成,成呀!反悔是他媽龜兒子!

鐵棍認為,之所以不怕冒非法的風險,是因為他坐過牢(其實是看守所)。坐一次是坐,坐兩次是坐,有啥可怕的?再說,那里面有飯吃有水喝,還有“獄友”陪聊,這種活法不也有它的樂子?老幺正相反,因為沒坐過牢,不知牢味,所以怕坐牢。

賭局就這樣敲死了。

雖然敲死了,我也沒當真。這兩小子打賭成性,一個這樣說,另一個一定唱對臺戲,死杠到底。況且,是在酒場合形成的。但從后來的發展態勢看,這一次,二人還真當真了。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有點自責,又有點竊喜。

多年以后我還在想,出現這個結果,撇開人人都有的欲望內趨力不談,不僅跟酒有關,或許也跟證人有關。那次打賭的證人,除了自不待說的我,還多出了一個城市女青年,小叢,夏天的迎風飄揚的小叢。小叢,現在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那天晚上,剛沖澡上床,小叢就問我,鐵棍真會干非法的營生?我說是啊,否則他干嗎打賭?

掙錢的路千萬條,干嗎非得走那一條?還有,明知他要犯罪,你該制止的呀。

我是逗你玩的。他們打什么狗屁賭,走出這個門就忘球了。來,乖乖,不說他們那些沒影的事,我們還是來做我們的正經事吧。

 

 

2

 

比白丁還白,幾乎身無分文的朱鐵棍、邱老幺準備在成都起事——起掙大錢的事。

這個是大事。天底下誰不想掙錢,天底下也只有掙錢才是人類抵達最大目標的最大手段。而地球上,錢的總量又只有那么大個饃,所謂掙錢,也就是把別人兜里的票子,轉移到自己兜里。掙錢的難度之大,難于蜀道,大于上青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說的就是這理兒。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做大事者,必當苦其心智,勞其筋骨,臥薪嘗膽。

他倆合計一番,決定首先共臥一薪,然后分道揚鑣,奔理想而去。他們踏遍蓉城,終于在南郊找到了自己的薪,一大片拆遷區中的一處廢棄臨設。

一間十幾平米的牛毛氈棚,兩張拌過混凝土的、當床用的刨花板,一盞馬燈,幾個缺胳膊少腿的鍋碗瓢盆,就是他們的薪。應該說,比勾踐的薪,先進了二千多年。

至于嘗膽之能事,他們沒有。他們認為,他們自己的膽,是天下最苦的膽。

不到三個月,鐵棍就離開了薪。老幺也想早點離開,但解決不了離開了又去哪里棲身的問題,所以住了近二年才得以離開。

肚子是不管他們的事業進沒進入正軌,該咕咕叫就咕咕叫,為此,他們時不時會幫人干點雜活,以撫平那些空洞而飽滿的叫聲。另外,他們的破手機也需充值,否則自己就成了外星人。前者為物質之需,后者為精神所求,皆不可或缺。

 

 

3

 

鐵棍臥薪的三個月,只做一件事,即,尋找和確定非法掙錢的路徑與項目。對于這件事的落地執行,又分有兩塊,一塊為走出去市場考察,另一塊為閉門思索。由于是非法的勾當,哪有公開的市場且讓你公然考察?這就決定了他的工作性質主要是在床上做白日夢,直到靈光乍現,夢想成真。

他酒中打賭言非法掙錢,說沖動,也不沖動。也想合法掙錢,可掙了十幾年,掙到了嗎?是自己笨,沒有掙錢的智商與情商?不是。是自己好吃懶做,沒有一雙勞動人民勤勞勇敢的手?不是。從古至今,從中到外,環視天下,但凡生活在底層的人眾,絕大部分都是遵紀守法、老老實實、一板一眼過活的主。而大亨,而豪富,而權臣,又有幾個不是靠提拎著腦球走險,斬獲第一桶金發展壯大后,再洗白鍍金的?又有幾個清清白白屁股上沒有夾屎巴巴?呂不韋不非法助異人,能做成天下最大的買賣?朱元璋不非法暴動,能坐上皇帝龍椅?這些道道,村里面那些眼不能識文斷字、腳從未出過縣境的人,哪個不知呢?否則,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些至理名言,何以張口就來?所以啊所以,說一千道一萬,合法掙錢,對于普天下大多數人而言,基本上是一條要死不活直達人生終點的漫漫長路。而這樣的長路,怎么能打贏賭?打不贏賭,就意味房子、城里妹兒,全是扯卵蛋的事。當然,打不贏也有辦到的可能,卻與出名要趁早的名言相悖。老都老球了,有錢,又能干動啥?

他也認可世界上最難的事是掙錢,比當官、撩妹、寫小說、打體育、彈鋼琴難。世上哪個人沒想著掙錢并奔波在掙錢的路上呢,可又有多少人成了千萬富翁億萬富翁?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是掙錢,你看那些富豪們,煤老板、房地產老板,有幾個擁有高學歷高智商好文筆好口才?為什么會出現這種逆淘汰現象,兩兩比較,究其里因,就會發現,循規蹈矩連擦邊球都不敢打的,是金字塔的下半部。金字塔的上半部尤其尖頂部分,基本上都是信奉成王敗冦理論、敢于賭命的亡命徒。

非法掙銀子的道是一條窄道險道,卻不是一條獨道。它的主干道上,又分叉出了許多支道、毛道。具體涉足哪一條,還真叫人大費周章。自古華山一條道,也只是個籠統說法,那些秘道,當地獵人知道,只是不告訴你。

偷盜行竊吧,失手被逮就是一頓不知死活的好揍,關鍵是,大街上有幾個職業小偷是發家致富了的?看來成本低、易上手的活兒,實在太低端、太平庸、太緩慢。綠林一樣攔路搶劫入室搶劫吧,又失之野蠻與盲目,沒文化含量。網上經常都有這樣的案例,犯下一條人命案,卻只搶到一二十元。玩綁票吧,風險不說,還必須得有一個堅強的團隊。而這個團隊,自己既無力組建,又無緣攀上。同理,販毒、販槍、販人、走私、盜墓、放水、討債、開賭場、辦妓院、建黃網、倒文物,這類影視中常見的大買賣,現實生活中又哪有它們的影兒?至于行賄受賄貪腐,至于手段鬼斧神工運斤成風的高科技取財,更不現實。自己要有這個口岸、身份和手段,還愁城里的房、城里的女?

想出了無數條生財之道,又否定了無數條生財之道。他基本要放棄了、要愿賭服輸了,這時,一條金光閃閃的大道,端端直直伸了來。

掙錢掙錢,不就是把不屬于自己的錢占為己有嗎?那哪里錢多,就直接奔哪里去取不就得了,何必歪七倒八脫了褲兒打屁費傻勁?不管白錢、黑錢,大錢小錢,天南地北,不都在往銀行集結嗎?那直接搶銀行豈不省事?更重要的是,搶銀行成功機率大、附加值高不說,還成本低廉,物有所值。碰一下毒品槍斃,殺一個人槍斃,連受賄大了也得掉腦袋。搶銀行不殺人不涉毒不受賄,萬一失敗了又如何,不就坐幾年幾十年管飯的班房嗎?可一旦成功,一次成功,那就是一輩子成功一輩子爽歪歪了。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一生成敗,在此一舉,該富就大富,該死就球朝天,轟轟烈烈,何其快哉!

頓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鐵棍畢竟是獨行俠,一個人的戰爭,因此,他策劃的搶銀行,是搶銀行,但又不完全是搶銀行。具體來講,他是搶去銀行存現金或取現金的人。就是說,他搶的錢在銀行地盤上,但不屬于銀行。銀行是一個鋼鐵般的機構,防劫措施硬朗,手段凌厲,癩蛤蟆吃天鵝蛋,基本會碰得頭破血流。對于銀行場所內,或大門附近的非己之錢,也會防的,但到底是疏松了。

因地制宜,根據自身情況,鐵棍認為掙非法之錢,搶銀行這條路最好,也最英雄,沒有之一。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怎么出手,才能一招拿下。

現在,鐵棍陷入了另一個層級的思考與研究。

 

 

4

 

老幺只需要一條合法的路,偏偏是合法的活路到處都是,眼花繚亂,山重水復,搞得他都無法下腳了。

這樣的路,大體有兩類,一是出租身體與腦花打工,二是掏錢創業當老板。

打工又分兩類,一是純體力的低級打工,二是智力含量、技術含量較高的中高級打工。他缺錢的狀況,需要后者的加持,偏偏后者不需要他。到底是有一把力氣的農村青年,前者還是看得上他的,可他又瞧不上前者。低級打工,當保安、當雜役、當搬運,累不累不提,那幾張錢,掙到死掙幾輩子也買不起一套房子。并且,太受約束,隨時像狗一樣看老板的臉色行事。而他又是一個太看重自由的人,畢竟,他時不時還要寫幾筆詩的。自由是詩歌的靈魂,怠慢不得。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首詩。在鄉下,農閑和下雨天,基本上就是打牌、喝酒、睡覺,何其詩意何其自由。如果城里不給自由,還不如滾回鄉下去。

如此,那就只有當老板一條路可選擇了。

老板是最好就業的一個崗位,不文憑,不筆試,不面試,不比選,不受編制限制,自己給自己關餉,想關多少是多少。并且,誰想當,誰馬上就當——前提是,你得掏一筆錢出來,讓錢去為你賺錢。寫場地、購生產資料、驗資注冊、付水電費、開員工薪水,等等,哪樣離得了真金白銀的出馬?

我他媽能掏一筆錢出來,直接買房、娶城里妹不就得了,干嗎兜一大圈當錘子老板?誰他媽不想當資本家剝削工人階級榨取剩余價值,可工人階級都是瓜娃子隨你榨呀?歷史上出現的周室洛邑百工起義、衛國百工暴動,就是最好的例子。

跑完了成都地區大大小小好好孬孬的勞務市場,轉遍了大街小巷,都沒能找到他老幺看得上眼又夠得著手的活路。在他看來,所有合法活路,都是垃圾活路,都不是給他這樣的被埋沒的優秀人才設置的。

這一天,他在城鄉結合部轉悠,起了便意,就找了間廁所鉆進去。自己沒帶手紙,廁所的手紙架也是空的,好在,半張報紙蜷成一團待在洗手臺上。他一邊解手,一邊讀報。這樣,就讀到一則信息。這則信息讓他興奮不已,差點沒擦屁股就跑了出來。這則信息藏在一篇體量較大的通訊報道中,說的是一位叫宗明的人,靠撿垃圾收破爛,成了億萬富翁。此人是一位詩人,又是識貨的收藏家,他擅長從別人輕看的破爛中垃圾中發現古董收購古董。對詩人,老幺有一種天生的信服感信任感。

好!撿垃圾、收破爛!

那么,撿垃圾是打工呢還是當老板?如果說是打工,那么是在給誰打工,誰給自己關餉?如果說是當老板,自己卻要親自干活,且沒有員工嚷著讓自己關餉,還不用投資。越想越糊涂,越理越是亂麻,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索性不想了。看來二維定勢整死人,每個人的腳下都有第三條道路可走。

宗明是在成都撿垃圾撿成了億萬富翁,老幺在網吧一搜,又搜出了重慶鐘叢榮,一個已是億萬富翁的人還在撿垃圾。這更加增強了他靠撿垃圾致富的信心與決心。當晚,詩興大發,禁不住寫了一首詩,《破爛王之歌》:

我們臟嗎/我們內心最干凈/我們臭嗎/我們靈魂最芬芳//我們是破爛王/我們經手的勞動最干凈/我們是破爛王/我們走過的天空最芬芳//我們驕傲/這座城市因我們而美麗/我們驕傲/我們收獲的每一分錢都是汗水的洗禮

老幺以為撿垃圾這一行的水很淺,淺得透底,實際上水很深。

 

 

5

 

鐵棍和老幺只在都江堰住了一晚就走了。

那一晚,小旅店標間,他們聊了大半夜。大半夜,只聊了兩件事,女人與房。說是兩件事,其實是一件,掙錢。因為沒有后一件,前邊兩件,不成立。掙錢這事,也不是只展望未來,他們還回顧了彼此的過去,總結了彼此的得失。

現在的農村,勞力們基本都進了城,整座整座的村莊,田園荒蕪,房舍失修,只有老幼婦殘留守。進城的人,先是一個兩個,三家五戶,開辟根據地,站穩腳跟后,后續隊伍就會及時跟進。這樣,人就出村了,一個村的產業鏈和產業形態就生成了。“此地人傻,錢多,速來”的電報段子,就是在這個背景中和運動中出籠的。

久而久之,你會發現,每個村的人民在城里都有自己的特色生存方式,都懂得整合本村資源,錯峰競爭,差異性發展,在不同的空間抱團取暖,做出村莊品牌。先是打工學藝,后是另立山頭,自建碼頭,打出江山。他們遍布全國,甚至飄洋過海。有的經營陶瓷,有的經營皮革,有的經營牛肉。有的承包廚房,有的承包水電,有的承包寺廟。這是地面上的情況。地下呢,還出現了人販子村、假藥村、小偷村、賣血村,等等。這就是所謂的產業鏈和產業形態,它們是鄉村進城的路徑與飛地。

我們村在川東的花萼山地區,其產業是在全國一些偏遠省份和城市設點修摩托。我們也想在一線城市刨銀子,但我們的手藝跟不上,勢力更跟不上。每個地盤都有每個地盤的規矩。

魏子貴沒有去修摩托。魏家在村里是小姓,準確地講,是獨姓,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才從城里逃難來,無根無基,處處小心翼翼,讓著朱、邱兩個大姓。即便這樣,被欺負,也是家常便飯。魏子貴的父親出去干過,干了兩年,錢沒掙到,反蝕了一條腿。下雨天,在路邊修摩托,一只輪胎滾了出去。去追,摔了一跤,被一輛飛快的貨車碾了。駕車的是一位新手,進城打工的女司機。

魏子貴是誰?魏子貴就是鄙人我。

我、鐵棍、老幺,三位能成為好朋友、好兄弟,不是靠談判取得的,而是一邊談判一邊斗爭建立起來的。村小、鄉上初中、縣上高中,我們都在一個班。鐵棍讀高中,讀了半學期就被父親拉到蘭州修摩托了。老幺要長些,多讀了半學期,也走了,也是蘭州。只有我,一條路走到黑,讀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學。

考上了大學卻不能讀大學,因為失去勞動力的父親,多病的母親,年老的爺爺。這個家,輪到我來扛了。還算運氣好,縣中,遇到了一位好老師,她父親與我爺爺都是當年的右派,因為這個,還因為我學習上進,就幫了我。她有個大我十來歲的學生,在成都當建筑老板,讓我去投靠他,掙足了錢,再去讀大學。但這只是一位好老師單方面的想法。錢掙多少才算掙足呢?因此我至今也沒去上大學。學兄老板很認老師的賬,收下了我。但我很氣他,雖然工錢不少我的,卻把最苦最累的活兒,挖基腳、搬火磚、拌混凝土、扛水泥包等,派發給我干。慢慢地,我不氣他了,因為我拿到項目經理證時終于醒豁過來了。原來,他是在栽培我,讓我從建筑行業最底層干起,把每一個步驟、工序走到,走到位。五六年時間,放線、砌墻、抹灰、預算、水電、鋼筋、圈梁、貼磚、計劃、調度、采購、薪酬、合同、質檢等所有點位,都灑下了我的汗水。他說,只有這樣,當你哪一天當老板后,這一行里不管什么事,什么人,都拿不住你了。當項目經理,更需要懂這些,大老板可以聘職業經理的。項目經理也是老板,小老板,經理親力親為。

論年齡,老幺最大,鐵棍最小,我居中。我們三人同年,相差的只是月份,所以,年齡方面,基本不認大小。我們能建立統一戰線,走到一起,認的是能力,武的能力,和文的能力。論武,鐵棍第一。論文,專指語文、史地,老幺第一。文武抵銷,他二人平起平坐。我呢,武高于老幺,文高于鐵棍。這樣,我們三人就沒有高下了。但把文理科統在一起看,我的文則是第一的。并且,武,我也只是稍遜鐵棍。由此推之,綜合論之,更有幾場大戰的結論顯示,我才是三人中的魁首。當然,我們能臭味相投聚于一帳,除了能力,還有一點,那就是能說到一塊去。比如掙錢,比如出人頭地,比如榮歸故里,都是我們津津樂道的話題與遠大志向。

好是好,畢竟只是少年的好,少年的意氣風發。他們到蘭州后,都是頭兩個月還有聯系,漸漸就稀疏了,后來竟斷了消息。這,當然也有我的原因,甚至是主要原因。我要備戰高考,哪有心思分神?而他們,一心忙于生計,跟一個學生娃能聊什么?

他們倒是緊密,不離不棄,頗有夫唱婦隨的味道。但在修摩托的行當中,二人的差距卻是越拉越大。鐵棍混成了高級技師的段位,老幺還是初級工的水平。這種情況,使得二人都不爽,都嫌工資低。鐵棍不爽自己的進項與高級技師的手藝不相匹配,老幺不爽自己的收入與自己的汗水不成比例。因為是家族性質的企業,現代企業的激勵機制不能并軌,班輩資歷人情世故占比太大,制度基本張貼在嘴上,行與不行,好與不好,一句話的事。

鐵棍收入比老幺高,經濟狀況卻比老幺困難。因為出了一個事,鐵棍家里不僅陪光了錢,還欠下了三十萬元的債。鐵棍有個妹妹,上初三,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漂亮。有天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社會上的小混混攔了,箍住腰肢狠狠啃了一嘴,還被捏了奶。妹妹嚇壞了,只曉得對著爺爺奶奶哭。爺爺奶奶沒主張,又不想給在外打工的兒子打電話,但還是打了。父母知道后,扎咐兒子咽下這口氣,忍了,說社會上的混混惹不得。鐵棍嘴上說聽父母的,當天晚上就乘火車打摩的回了老家。他找到小混混,準備痛打一頓,讓他跪下賠個罪了事。哪知小混混從后背抽出一把菜刀就開砍。戰斗很快結束。小混混一個睪丸被騸,成了獨卵。一片嘴唇被割,成了豁嘴。屁股挨了一刀的鐵棍打了120,然后大俠一樣昂首走進派出所。然后,進了看守所。他在看守所里邊待了小半年,他的家人在外邊忙乎了小半年。為了兒子不判刑不坐牢,他們與小混混及其家人達成了庭外和解。債就是這樣欠下的。

所以,鐵棍需要錢,非常需要。并且,是快錢。

樹挪死,人挪活。為了掙錢,鐵棍、老幺離開了蘭州,去了其他修摩托的點,連云南保山、新疆石河子都去過。他們甚至還回過老家兩次,希望在花萼山地區干番事業。但都不成,都沒能掙到心目中的錢。

他們終于想起了兄弟魏子貴,于是決定進軍一線城市,到成都發展。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想修摩托了。修摩托,浪費了他們十年的光陰。

 

 

6

 

鐵棍不想修摩托,但還是修上了摩托。

搶銀行,怎么搶,他想了很多。打地道,開直升機,駕汽車,徒步,潛入,爆破,放毒,等等。都很有創意,但都不適合他的自身情況與處境。想的過程中,鈔票像大雪飄了一場又一場,多得都可以把地球覆蓋三尺厚了。

他的團隊只有他一個人,他選擇的是沒有同伙幫助、也不受同伙牽連的單干。

鐵棍確定了搶銀行的目標后,就開始了一系列的前期準備工作。

首先是深入前線,偵察情況。他把成都一圈層、二圈層、三圈層的銀行搶劫環境大致查探了一遍,決定從成都東郊一帶選擇一家銀行下手。經充分采點、論證后,把目標鎖定為十陵街道一家最大的銀行。

他的決策思維鏈是這樣的:戴面具搶銀行大宗存取款客戶現金,利用摩托迅速撤離至安全地帶。滿足這兩個設定條件的銀行為,一是客戶認為攜帶現金安全的銀行,二是便于摩托停放和撤離的銀行。

對于這些設定,十陵銀行的條件堪稱完美。銀行處于鬧市處,讓那些拎著脹鼓鼓布袋、蛇皮袋,掩耳盜鈴的銀行客戶感到無比安全。銀行當門的道路頗寬敞,紅綠燈、電子眼密布,交通秩序井然,又可通達四面八方。最妙的是,此處是成都鬧市區距山區最近的所在。

定下了空間,還要定下時間。時間定在冬季,霧霾天,罩各色大口罩和帽子者眾,讓戴面具的人容易隱藏。冬天的衣飾也便于攜帶作案工具。

鐵棍的行動方案是,泊好摩托,等待獵物期間,自己背對攝像頭。二三個拎大袋的獵物同時出現后,用二十至四十秒時間戴面具、掏仿真手槍、搶二三個錢袋、跳上摩托。然后,沿街道馳向一千米以外的渝蓉高速公路立交橋,從橋上凌空飛車進入渝蓉高速公路東向車道。再后,高速路東馳,七八分鐘穿過龍泉山隊洞,出洞一千米后,駕車借坡道騰空越過邊欄飛出高速路。跟著,沿鄉道折返成都方向,進入莽莽龍泉山。之后,往北,至金堂峽,將摩托拋入滾滾沱江,將面罩付之一炬。而錢袋,早已埋藏在龍泉山只有他一人知曉的地方。最后,以攝影愛好者身份,出山,返城,神不知鬼不覺,就像世界什么也沒發生。風平浪靜后,進山掘藏,探囊取金。如是二三,直至家債清,賭局贏,換手正經生意。鐵棍后來告訴我,他之所以設計反復二三次搶同一家銀行,是料定銀行與警察以為他不敢,但他偏敢。這個叫逆向思維。他說話的口氣,既羞愧,又驕傲。

這個完美的計劃,是鐵棍苦思冥想與無數次現場踏勘的成果。線路上的所有空間點位情狀,節點與節點之間的時間,身手速度與摩托速度,變故與預案,等等,都在他的把控中。僅現場記錄銀行門前每個時段的人流量、車流量、警察巡查情況,就用了整整兩周時間。根據記錄,他排開了幾個動手時段,當然,運鈔車送接款的早晚時段自在排開之列。

這期間,他還與老幺住在南郊臨設。二人什么都聊,就是不聊自己在外忙啥,準備做什么營生。打賭期間,最隱秘的,就是對方底牌了。

鐵棍的計劃的確完美,但如果沒有一輛極速且能越野的摩托,就什么也不是。當然,倘若鐵棍不具備擁有這樣一輛摩托的可能與能力,他也不會制定如此這般的計劃,甚至也不會冒出搶銀行這個膽大妄為的念頭。至于合法的外觀,很難查出真偽的車牌和駕駛護照,至于面罩、仿真手槍,太容易搞到,不值一提。

作為一名修摩托的高級技師,鐵棍自認為有能力改裝出一輛來。有了一輛,自然就有了兩輛。高級技師,他是有職業資格證書的,他認為自己已達到特級技師水平,只是沒心思沒動力去考取證書而已。

 

 

7

 

老幺確定了撿垃圾收破爛,但沒有確定在什么地方展開。

老幺對撿垃圾收破爛這行,也不是一無所知,完全陌生。他畢竟干過修理行業。修理行業哪有不和撿垃圾行業打交道的?你需要的,正好是人家想賣出的,包括不知什么人從什么地方偷來的尚未開封的東西。你不需要的,包括拆卸下來的舊的或新嶄嶄的零配件,又是人家要收購的。你的物什不管出了什么問題,不管壞沒壞,只要你去修,包管告訴你某個零部件壞了,必須拆換。屁眼更黑的老板,還會告訴你,必須連著總成一塊拆換。這樣的事,不僅小修理店干,連一些4S店也偷著干。不干,他們怎么掙錢,怎么運轉他們的那個大攤子?

對撿垃圾收破爛的流程和套路,老幺也是清楚的。從垃圾桶、垃圾堆、垃圾場撿來有價值的物品,從單位、私人以及同行處收購可以出手倒賣的貨物,然后分兩步走。一是現炒現賣,把收撿的貨品直接賣掉,賣修理鋪也行,賣拾荒匠也行,總之誰要賣誰,沒人要就賣廢品回收站。最高的回報當然是直接賣回收廠了,比如塑料,最低二毛一斤都能收到,賣給回收站四五毛,但賣給塑料回收廠,則可賣到一塊多。二是將收撿來的貨品找個地方囤積起來,分門別類管理,以回收公司回收站的形式做買賣,即買來舊貨,又賣出舊貨。回收站做大了,可向市場發展,再大,包裝上市也不是沒有可能。清潔城市,為城市減負排憂,這是一個多么陽光的節能再生、環保健康、前景廣大的綠色產業。

老幺剛入行,又無資金壓貨,自然要走現炒現賣這條路。待積攢了資金,才建站做大買賣。

雖然老幺知道一些撿垃圾、收破爛的道道,但因為一個情況,他就完全忘了規矩,或者說不顧規矩了。這個情況是,他看上了一個城市妹兒,愛得死去活來,難舍難分,雖然這個妹兒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壓根不知道老幺這個人物的存在。

他是在巡察垃圾生態分布的過程中,巡察到她的。她不僅不是垃圾女人,她還是非垃圾女人中的一塊玉。他是這樣認為的。鑒于這個認為,他只望了她一眼,就愛上了她。愛上了她,也就確定了他撿垃圾的戰場。只有把這個戰場擺在以她為中心的地方,才有望最多次數、最長時間地看見她,只有最多次數、最長時間地看見她,才有望結識她、靠近她,讓她愛上自己,結百年秦晉之好。

那是上午,路過一家職工醫院,他看見一位小護士從醫院跑出來,從一名快遞小哥手中接過一個小包裹,道了聲謝謝,然后,轉身走進了醫院。時間很短,但短得剛好可以把一個女子的美基本讀完。正面、背影、側影、轉身、跑動、走路,尤其說話的聲音,這么齊備的元素,還不夠描述和反映一個女子的外在顏質和內在氣質?夠了,足夠了。他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車車。不久,又知道她收到的小包裹,是幾本文學書籍。

她所在的職工醫院,叫長城醫院。長城醫院是一所從大三線溝里調遷來的立足本系統面向社會開放的非營利性軍工醫院。軍工醫院不缺人才和設備,缺的是寬松的占地,但怎么著也上了國家二級甲等的檔次。這些情況,讓它有了聞名川西地區的物美價廉的口碑,病員自不用愁。不用說,以長城醫院為腹心的近四平方公里的地盤,成了老幺最主要的工作和全部的生活樂園。

老幺一見鐘情愛上車車后,就開始追她,追得轟轟烈烈天翻地覆卻又隱秘得只有他一人知道。

首先是像私家偵探一樣調查。結果很滿意,姓名、年齡、性格、愛好、血型、家境等無不讓他滿意,全都符合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擇人擇物擇業原則。最讓他滿意的當然不是這些,而是她屬于單身一枚。他甚至還把車車與小叢悄悄作了比較,比較的結果他很認同,車車比小叢漂亮,不說漂亮十倍,漂亮一倍還是有的。但另一方面呢,他肯定不知道,我與鐵棍得點什么病,有點什么傷,也都來這家醫院的。但我們對一個叫車車的小護士居然一點印象也無。這,不能說明什么,又什么都說明了。我們可是好色之徒啊。

老幺是這樣知道她的名字,嗅到她的體香的。他割破了手,跑到醫院找她。她一門心思給他上藥包扎,他一門心思看她胸前工作證上的名字和照片。但她卻把他當成了空心人——見過他卻不記得見過他。

滿意了,就該熱戀了,就該無時無刻不想她、無時無刻不和她擁在一起。業余詩人老幺有本事可以把世間所有美好的物事與車車聯系在一起,并想象成她的樣子。偏偏是,他最美好的物事都藏在他刨尋的垃圾里、收購的破爛中。他一想到自己居然將垃圾和破爛與自己的女神聯系在一起,就羞忿不已、痛苦不已,但又欲罷不能,不能割舍。久而久之,他終于悟出一個道理,這個道理,解了他的惑。整個世界不就是一個垃圾場嗎,如果沒有鋪天蓋地的垃圾墊底,哪來絕世女子的美好?世界不缺少美,缺的是從垃圾中破爛中發現美的眼睛。他就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并用這雙眼睛發現了車車。現在,可以名正言順把從垃圾中刨出的寶貝,想象成車車了。有了車車,他在夢里隔著一絲體香的距離和車車廝磨,在夢外隔著四平方公里的時空與車車耳語。這樣的生活,讓他的臟亂差的工作及工作環境,變得干凈、秩序和美好。

他之所以不敢從地下走到地面,從夢中走到現實,是因為他深刻并清醒地明白,自己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個字,錢。就是說,自己什么都缺,一無所有。

但他還有夢。還有追夢、圓夢的一顆文藝心。

 

 

8

 

鐵棍決定找一家汽摩修理廠打工,讓自己既有飯吃,又有發明的條件。并且,只有汽、摩的結盟,才能達到他的準備與愿景。還希望他的摩托,嵌入飛機與坦克的某些功能,但這只能是想想而已。能胸佩工作證,走進戒備森嚴的飛機修理廠和坦克修理廠,還干他媽的狗屁非法勾當。

汽摩修理廠家不難找到,他只在網上和人力市場溜達了一圈,就確定了下來。好,就這一家,川立汽摩修理廠。廠址在西南郊外雙流地界,老川藏路旁。

他把自己的身坯子和高級技師證亮給老板看,老板似若無物,只將身邊一輛待修的摩托一指,試下手吧,給你三個小時,行不?鐵棍上前扶起摩托車,打了下火,聽了聽聲響,不用,一個半小時,最多兩個小時。老板一笑,修吧,但愿你的手上功夫,跟你的嘴皮子一樣硬。

正修間,一輛賽車型摩托突突突從廠門外飛進,剎在老板身邊。爸,又招工人了哇?看身手,這人不錯吔。騎手卸下頭盔、風鏡、手套,露出一張清新可人的女臉。老板盯著鐵棍的手說,沒上班?女騎手說,爸忘了?今天我輪休吔。話畢,她也認真看起陌生小伙子修車來。

果然,鐵棍一個半小時就修好了。老板拍拍他的肩頭,小伙子,有兩下,好,留下吧。三千底薪,再計件加提成,包吃包住,有輪休假。假日若加班,給雙倍工資,行不?

鐵棍用一塊浸了汽油的帕子擦著手,蔣老板,您看這樣行不,我不住廠里,您給我一點租房補貼,多少都成,你定。蔣老板神色曖昧,有女朋友吧,好,五百,行不。

行呀,謝謝老板。鐵棍看了女騎手一眼,目光跟聲音一樣,有點曖昧。但女騎手并沒看他,他那一眼,看的只是女騎手的一張傲嬌的背影。哼,瞧不起老子,他暗暗發誓,我鐵棍一定要娶了這小妞,讓她一輩子伺候我!

雖然發了誓,但他的行動卻完全與文藝范老幺反向。對愛情,他基本上什么行動也無有,也不是無有,他所有的行動就倆字,掙錢。他是一名工匠,嚴謹務實,心無旁鶩,專心致志改裝摩托,才是他的正事。摩托不成,錢不成。錢不成,哪來什么狗屁愛情?

從這一天起,鐵棍離開北郊的臥薪,搬進了雙流、溫江交界處的租房,一間閑置的鐵匠鋪。

因處身修理廠,沒多久,鐵棍就認識了那些前來做破舊和閑置零部件買賣的人,并從他們手里買自己需要的東西。從這人手中買微型進口汽車發動機、輪胎,從那人手中買摩托車車架、排氣管,從另一個人手中買電線、后導流翼,從另另一個人手中買消音器和減震器。大家不知道他干啥,也不關心他干啥。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低成本,秘密地,改裝一輛極具先進性的專業搶劫摩托,談何容易?

全部的收入加上全部的包括雙休、節假日在內的工余時間,再加上他的手藝,是他所能付出的全部成本。一次次試驗,買零部件又賣零部件,在鐵匠鋪閉門改裝,在青城后山路試,是他成本的覆蓋范圍和分攤范圍。拆了裝,裝了拆。失敗、失敗、失敗,失敗了快兩年后,終于勝利了。

在這近兩年的硬金屬的生活中,也有一道兩道柔軟的看流星一閃的樂子。這一道兩道的流星,是靜水,女騎手,老板的獨生女。靜水的身體風格與行為章法,與她的名字相反,她是青春與風的媾合體。鐵棍本來就寡言,只有酒精才能讓他口若懸河,話多得像女人的嘮叨。他的言辭看守所刮了一層,策劃搶銀行行動刮了一層,現在就更寡言了。但寡言的鐵棍喜歡青春與風的高聲合唱。即便工房中手上忙得都插不下一顆針的情況下,他也可以在含有一萬年份量的那一秒鐘里,偷窺從他視野里驚鴻一現的女騎手。那一刻,他特別渴望的是自己變身一輛摩托,呼喚主人騎了去。騎了去,萬事皆可休也,去他媽的打賭,去他媽的家債,去他媽的銀行!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當一輛摩托。但這是不可能的,被人騎,他還缺乏理論和實踐依據。

只是令寡言者萬萬沒想到的是,進廠大半年后的一天,女騎手竟然把她的賽車剎在他面前,鐵棍,這車怎么突然乏力了,就像在高原上騎行一樣。

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并把鐵棍兩個字,在唇舌間含夾吞吐了那么一下。這名字,比它名下的身體享福啊。他對自己的名字,一下有了酸酸的感覺。對她的坐騎,更有酸酸的感覺,卻又不得不甜甜蜜蜜去修。有了這第一次,他就成了她的御用修車人,也就是古代她的馬廄里的馬伕、她的天庭的弼馬溫。這一來二去,他竟然也向女騎手提出了要求,我給你修了這么多回車,你幫我個忙行不?啥?我想騎摩托,你教我。你不是會騎嗎,還要我教?我要像你那樣騎,騎賽車,跑起來不是跑,是飛。她半揶揄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有鴻鵠之志吔!

鐵棍的摩托騎技本是不錯的。修摩托的人,什么摩托沒騎過?但他的確沒有專業賽事騎手騎得好,這也是事實,所以需要學。再則,不學何以近距離聽聲音、聞體香,把一晃不見的流星看成一顆安靜的恒星?這樣,他把青城后山的試車活動,調整了一些出來,作為學車練車享受。當然,享受的同時,車技自是提升了一大截,按靜水的說法,已經超過她好幾條街了。

學車技,是愛情,更是為了掙錢。鐵棍心里明境似的。

 

 

9

 

自從搬出北郊,不再與哥們共臥一薪,鐵棍已與老幺有一段日子沒見面了。直到好幾個月后,鐵棍從來汽摩修理廠做舊貨買賣的人中看見他。

怎么,修摩托,這不是重操舊業嗎?

沒想到你小子當起了收荒匠,不,破爛王!

二人晚上在廠子附近小街一家冷淡杯攤子喝了一臺酒,喝的歪嘴郎。雖然酒的度數不低,但二人卻喝得熱烈而冷靜,聊起過去熱烈,聊起當下和未來冷靜。暗中較勁的賭局中人,誰也不愿將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一個認真而又講賭德的人,即使對方要說,他也不準。準了,就相當于下棋讓子了,恥辱不說,贏了也不光彩,贏不了更不光彩。相比之下,老幺的生意顯明一些,也只是品種門類顯明,到底做得怎樣,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但畢竟是兄弟,二人盡可能照顧對方生意,對方不要,才選擇別人。為找到鐵棍需要的一個非標軸承,老幺跑了好幾天。鐵棍也義氣,直接開口請蔣老板將老幺納入重點客戶名單。老幺畢竟也是修摩托出身,他從鐵棍進出的貨品已猜到,鐵棍在改裝摩托。只不過,他以為鐵棍在做改裝摩托的黑市買賣。打死他也想不到,鐵棍瞄上了搶銀行生意。改裝摩托是非法,但非得不厲害,抓到也就罰款幾百塊而已。老幺暗自冷笑了一下,膽小鬼,這也算非法?鄙視你。你他媽贏了,老子也會賴賬。

喝到歡喜處,二人竟不約而同吼了一嗓子歌出來,又一嗓子歌出來。歌很長,跟他們的嗓子一樣長,但詞兒只有兩句:

掙錢的路千萬條

我只愛你這一條

完全傻了。沒有溝通,沒有合樂,二人竟可以將電影《阿詩瑪》中的歌曲,偷梁換柱,留曲易詞,唱得聲情并茂,行云流水,完全一致。他們都知道,彼此都無數次哼唱過這歌,不知道的是,為什么連各在一方的即興創作都一樣。唱畢,他們互問,不知子貴那小子是否也會唱。難得他們隨時隨地都能想到我,別說,我還真會唱。電影歌曲是這樣的:“天上的星星多又多,我只愛最亮的那一顆。春天的鮮花開滿坡,我只愛最紅的那一朵。山茶花紅似火,你是最美的那一朵。撒尼姑娘千萬個,我只愛你一個。”聽父輩們說,當年他們心目中共同的女神就二三個,除了阿詩瑪、劉三姐,還有《英雄兒女》中的王芳。

 

 

10

 

愛情讓一個人幸福,幸福讓人忘乎所以,亂了心智。懂些江湖規矩卻未按規矩出牌的老幺遇上麻煩了。花幾百塊錢,從二手市場買了一輛破爛三輪,一桿秤,幾只鋤鉤鏟耙夾等鐵質工具及一些麻袋、繩索,家什就算置備齊全。便冒著瑟瑟秋雨,在他畫定的地界上,吃苦耐勞任勞任怨連續工作了兩天,又撿垃圾,又收破爛,直接賣給回收站。第三天上,出情況了。先是回收站不收他的貨,跟著,蹬著三輪拉著破爛回南郊臨設的路上,又被城管攔下罰了一百元款。第四天,在一個垃圾堆上,見人剛扔了一袋垃圾,他即刻上去扒拉,不錯,有一臺舊掛鐘。他捧在手上準備擦拭下,卻見一個女拾荒匠撲上來就搶了去。他開始反搶。又一個男拾荒匠撲上。一場戰斗下來,倆同行揚長而去。他鼻青臉腫,匍匐在垃圾袋上,手里緊抱那臺舊掛鐘。舊掛鐘的走動聲,像他心臟的跳動,堅定,有力,不容差錯。

機會如此之真之好,老幺想去見車車,但他沒有去長城醫院,他不想讓車車見到他如此破爛的形象。他想象過無數次見車車的場景,不管什么場景,他都西裝革履,手握一只iPhone8。最終也沒去其他醫院,這點傷,還扛得住,花錢不劃算。

臥薪療傷的那幾天,他排開一切,一心一意想車車。想車車就想到了掙錢錢,想掙錢錢就想到了斷了的財路。這一想,恍然大悟。都怪自己想愛情想得太心切,連該走的程序都忘了。拜碼頭,圈地盤,交地皮費,這一課是前置條件,必須補上。

通過收荒匠、回收站,老幺是可以輕而易舉找到回收業的舵爺的,但他沒有走這條路。他直接找到了我。他不想走正途,公事公辦。這小子賊精,他知道我有讓他少花票子的門路。

換個人找我,肯定推了,老幺是兄弟,還得認。沙石老板見是我,又見了禮金,也還認,就去找了總爺。總爺就讓貼身跟班給舊貨碼頭大爺打了電話,事情就這樣擺平了。老幺空手空腳去錦江邊一家漂漂亮亮的茶坊見了大爺。大爺答應了他的唯一訴求,允許他在他看上的那塊地皮上刨食,同時決定將他應繳的包括保護費在內的地皮管理費打八折。蔣老板的汽摩修理廠,也在老幺的工作范圍內。老幺沒想到這么順,自然千恩萬謝,正待納頭便拜,一見場合不便,方打消了念頭。當老幺說到自己目前資金周轉有些緊張,緩些時日再行交納之規時,大爺變了一下臉,很快又恢復了原樣,甚至還泛起了更鮮明的笑意。

好,就按你說的,我信你。

老幺一定不辜負大爺期望。

耍嘴皮子沒用,咱這一行見的是真章。到時候別讓我失望才是。抿了一口蓋碗茶,好,你可以走了。

大爺教訓的是。老幺記住了。

老幺把他的撿垃圾、收破爛工作完全理順,上了道后,給我打了電話,要請我搓一頓,并告訴了時間地點。要沒有打賭這一茬,這樣的酒聚,一定是要喊上鐵棍。我沒想這么多,直接給鐵棍打了電話,問他同路不。沒料到他壓根沒接到邀請。我說你來吧,咱兄弟喝酒,還邀什么請啊,想來抬腿就來。但鐵棍死活不來。他堅持的態度,讓我終于反應過來。不就一個酒桌上的打賭嗎,說說而已,沒想到兩人都當真了。

你別說這個老幺,他還真他媽有狗屎運,入行才一年多,一撲爬下去,還真撿了個金娃娃。

這天,背個背篼,拎個蛇皮袋,他在長城科研所住宅區撿垃圾,一個垃圾桶一個垃圾桶翻查。這一過程中,他撿到了一只U盤。一只舊U盤,又不值錢,屬于可撿可不撿之物。之所以撿,有兩個原因,一是有收來的舊電腦可資使用,二是可存放車車的照片。車車的精華照片在手機里,大批量照片本是存在電腦里的,這應該沒問題,丟不了的。但那電腦畢竟是人家淘汰的東東,萬一有問題呢,損失就大了,他擔不了這損失。在他看來,車車的任何一張照片都是精華,好看得要命,重要得要命。狡兔三窟,他必須得有預案,即一只U盤,來消弭這個風險。他已用手機偷偷拍了車車近萬張照片。拍車車照片,看車車照片,已成為他平衡垃圾生活的最大樂趣。撿U盤,還有一個不是原因的原因,那就是不壞回收業的規矩和講究——遇貨不撿,你這一天都會倒霉走背運,什么也撿不到。

晚上,回到薪舍,將U盤插入電腦,他看見了一些圖紙、資料方面的文檔,以及戳在圖紙資料上的刻有絕密二字的藍色矩形印章。出于好奇,也出于偷窺的心理,他上網查了一下U盤中的東西。但什么也沒查出。也不是什么都沒查出,他起碼知道了這些文圖是長城科研所的,并且有一定技術含量。至于它們用于什么地方,有怎樣的技術含量,則一無所知。他正待刪去這些無用的垃圾,摁鼠標的一瞬,停下了手指。我不就是一個撿垃圾賣垃圾的生意人嗎,既然撿回來了,怎么能輕易丟棄呢,萬一它能賣錢呢?垃圾是垃圾人的衣食父母,不尊重垃圾,不善待垃圾,最終將被垃圾唾棄。老幺不想被垃圾唾棄。

這樣一想,就去網上找買主了。瀏覽了網站又瀏覽論壇,博客微博微信一路看將過去,還不到午夜兩點,就有一個名叫“收購信息”的人跟他聊上了。他不敢把手頭的貨拋過去讓對方驗,怕對方挾貨而去,瞬間消失。對方對他的顧慮心知肚明,且專業大氣。說,你只需給我看一件樣品,我看上了,即付您定金,然后,咱們見面,你再把手頭的貨全部讓我看,我若看上了,咱們再議價,看不上,定金不退,買賣不在情誼在,咱們還是朋友,后會有期,行不。

對方既然處處站在他的立場想問題,又什么都想到了,自己還有什么好顧慮的呢?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底牌不是金條、寶玉、古董之類的硬通貨,只是一些數字化的垃圾,還熬個什么牌呢?對方對垃圾頂禮膜拜般的敬愛,讓他差點激動得顫抖。

什么都沒說,手指一點,他將一張圖紙發了過去。

來了,驗貨。

好滴。六小時內回復您。謝謝!

六小時?不就一張圖嗎,這也太久了吧。

下線了。再見。

媽的,該不是耍老子吧?六小時?又不是鑒定文物,麻鬼喲。但他還是不由自主沿職業慣性發去了自己的銀行賬號。

老幺不再想這鬼事,反正自己盡力了,倒身臥薪困覺。對于垃圾事業,做不做是態度問題,成不成是天意,當然也可能是水平問題。

第二天,敬業的老幺正處于緊張的工作狀態,一邊扒垃圾一邊想,要是垃圾分類擱放,收荒匠就輕松了,可一旦輕松了,是否意味舊貨更低廉了。這時,手機響了,他怕是騷擾電話,耽誤正事,果斷掐斷。正好撿到一只手機,拿在手上正端詳間,手機驟然響了,他嚇了一跳,又發覺嚇錯了,響的原來是自己兜里的手機。還是剛才的號碼,響兩次,按以往的經驗,多半是客戶讓他去收破爛或要買他的垃圾。

原來是“收購信息”的來電。“收購信息”也是客戶,他沒有猜錯。對方說,沒有收到我給你打的定金?沒有呀,打定金了?多少呀?對方回曰,您先查收吧,然后回我電話。

再無一字,電話斷了。

急忙看手機短信,這才發現的確來過銀行發來的信息,他的卡上進賬五萬元人民幣。幾乎傻了,傻了好半天才恍然,該給“收購信息”回電話。急忙撥過去,但一直沒人接。閃人了?難道對方只要樣品,不要批貨?真是一個講信譽不守承諾的古怪客戶。正捉摸著,電話響了,陌生電話。但他已來不及收回自己被血充得通紅的指頭。是“收購信息”打來的,說咱們見個面吧,你帶上你的貨,我帶上我的幣,午后一點,合江亭見面,你拿一冊書,我拿一份報紙。

跟以前送貨相比,這次不用車推肩扛,其貨頗怪異,就只是一個小如花生的U盤。還好,U盤在身上。老幺在附近找了個水管洗了手、抺了臉,立即乘公交前往。手上的書是一冊詩集,撿垃圾的空隙總讀的,《白朗寧夫人愛情十四行詩集》。詩不像小說,小說讀完就完了,詩永遠讀不完,每一次讀都有不同的感悟與美。剛坐兩站,詩一首沒讀完,電話來了,“收購信息”告知他換了地址。如是再三,最終是坐地鐵去龍泉驛,在一家桃花盛開的農家樂見的面。一路上,他一直在讀那首詩,其實一個字也沒讀進去。詩跟錢打架,他一個勁幫詩的忙,但他最終發現,自己一直是在幫倒忙——他太愛錢錢了。這讓他羞忿,又無可奈何。

“收購信息”細皮嫩肉,長得頗書生,怎么看怎么不像收購舊貨的主。伴他左右的是一位女子,長得漂亮而高科,纖纖玉手上拎著一個裝有筆記本電腦的黑包,春天的風將她形體的香味和香味的形體,一個勁兒往老幺的鼻孔和眼睛中吹。老幺感覺到了,卻沒有感覺,她的香味與形體哪能跟車車比。

老幺與“收購信息”坐在一處桃樹下喝茶聊天,高科美女在不遠處的桃林下目不轉睛地折騰電腦。說是聊天,其實像一場親切的審訊,至少像名記的采訪,人家問一句,老幺答一句。人家問得心不在焉隨隨便便漫無邊際,老幺卻答得嚴肅認真一板一眼。人家也沒說不準老幺提問,老幺也想提點問,可他就是說不出口,覺得怎么說都不合時宜都不是機會。一二個小時后,高科美女站了起來,向“收購信息”點了下頭。

終于成交。對于老幺來說,此處的終于,僅指時間的煎熬,一點沒有談價的明爭暗斗,斗智斗勇,機關算盡,因為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在談。老幺一聽對方報價,立即同意,不是同意,而是傻了,傻得不僅不想添價,反而想少價。

這次的成交價,即余款,依然是5萬。所不同的是,上次的定金是人民幣,這次的余款是美元。

現在,老幺已把“信息回收”視作貴人并呼為貴人了。

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老幺撿的那只U盤,主人是長城科研所技術處一位高工。高工把U盤帶回家加班,猝死家中。一年后,妻子改嫁,新夫入贅,將多余物打掃出屋,U盤也就混跡垃圾成全了老幺的狗屎運。

按說,有了這筆錢,老幺就夠首付按揭一套房子了,有了房子,就可名正言順正大光明追求車車了。然后,找來鐵棍和我,讓我宣布,他老幺打賭完勝。興奮畢,理性一想,又斷了這個念頭。按揭即意味每月還房貸,而既往的生產方式經營手段賺來的孔方兄,是無力辦到的。

老幺不僅聰明,也是個干大事業的人,很快,這個星球上就冒出了一家經營實體,名曰老幺物資回收有限責任公司。也冒出了一個叫邱老幺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俗話說得好,有錢可使鬼推磨,老幺三下五除二就擺平了大爺,既擴張了經營地盤,又有了開辦回收站的場所。回收站場所是租的一家因排污不達標而停業的鄉鎮企業。建了體體面面的回收站,老幺就放棄了南郊的薪,把以破爛為主的家搬了過來。

老幺行商變坐商,現在已不屑于親自去撿垃圾收破爛了,他坐在回收站原廠長辦公室,翹個二郎腿,夾支煙,支使手下忙乎收貨賣貨業務。偶爾也動手動腿,親力親為,辦一些大宗業務,和運作各種回收廠家的關系。雖很少親自出門辦業務,但出門還是頻繁,每天都出門。不用說,他是因為一個人出門的,他要去看車車,不看這一天就過不下去。如果不寫詩,也過不下去。他認為他現在已有了給車車寫詩的最基本的格。他開始每天給車車寫一首詩,然后每天去看她的時候,把這首詩放在車車永遠想不到、卻永遠能看見的地方。為保證車車一眼看完全詩,他沒有將詩裝入信封。裝入信封她不拆直接扔垃圾桶怎么辦?難道又讓這首浪跡垃圾的詩名正言順回到舊主人手中?他的詩謄抄在最干凈高雅的書寫紙上,直接攤開著,詩的副題始終不變,都是致我親親的車車。為不顯手法單調,有時也通過快遞方式和賣花姑娘投遞。她的醫院、住房、路上、商場,她的白天晚上,都處于情詩的天羅地網。

每一天回收的資金都是喜人的,一切都朝著他希望的方向發展,一張一張鈔票的疊加,縮短著他與美好目標的距離。

但這樣的喜人的工作和喜人的生活,并沒持續多久,就來了情況。

 

 

11

 

對于小叢,我最初只是想玩玩的。

除了網名,什么都不知道,年齡、美丑、身份、住地、工作,甚至男女都不能坐實。直到視頻網聊后,心里才有了小底。有了小底,就有了見面的感觀基礎。

是在離堆公園見的面。這一見面,就不是面上的問題了,而是一次一次見下去,越見越深入,越往里走。

要論家境和自身條件,小叢可謂赤貧,比起好些有田地有房宅的城郊鄉下人,都要差一大截。但人家偏偏不是鄉下人,是城里人,祖宗三代都有城鎮戶口本本。下苦力的工作,累死累活,小叢也只是擺地攤賣廉價服飾的小販,那又怎樣,那還不是身上綁著城里人的血統?而我不自知但骨子里就好這一口,就愛城里人血統,誰叫我是一個農二哥呢?

誰叫我現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城里的經理呢。

剛入建筑這一行時,老師的學生,也就是我的老板,給我介紹何謂項目經理,我并沒怎么在意,覺得很正常,沒什么特別的。直到當上了項目經理,才發覺這個官兒還他媽蠻有意思的。

項目經理、項目經理,有項目才是經理,才是一匹官,沒項目就什么也不是。當然,沒項目也是經理,也是官,雖然僅僅停留在稱謂上。這也挺讓人舒服的,比如小叢,尤其小叢的家族,就十分在乎這個。沒這個稱謂,那他們怎么向外界介紹我的身份?農村打工崽?怎么說得出口!

項目從何而來?一是建筑公司派發給你,一是自己憑關系加本事海闊任魚躍天高憑鳥飛地滿世界承攬。說白了,自己和學兄老板的關系,是掛靠的、半松散性質那種。公司攬到活兒了,可給這個項目經理,也可給那個項目經理。自己去勾兌去攬活兒,可借這家公司的牌子,也可借那家公司的名頭,但前提必須是滿足甲方也就是建設方對承建公司的資質要求。反正掛靠哪里,都得按公司資質及工程標的交掛靠費,也就是所謂的管理費。取費標準業界都有慣例,一般為合同價款的幾個點子。至于,需不需要對甲方相關人士及中介方給點子,那就是心照不宣的隱秘了。如果總有大項目大單接,哪怕是傻逼,想不發都不行。

如此格局與態勢,當項目經理當然安逸了。自己只管做工程,專心掙票子,至于應付規劃、質監、安檢、城管、工商、技術監督、文保、白蟻尤其稅務等政府部門方方面面的事,基本都由公司拋頭露面,或解決或周旋,自己只打個配合。最大的好處是,自己不必置辦和租賃生產和辦公場所,也不用養員工,有一只皮包,足也。活兒一到手,各工種人員召之即來,活兒一完,揮之即去。不像開廠子什么的,又是廠房設備,又是員工工資,一旦活兒不飽滿,處于盈虧當量線之下,就是老板給員工打工了。哪是打工,是煎骨油,熬命。

項目經理也有煎骨油、熬命的時候。一陣子沒活兒可以,一年兩年也能扛,但如果兜里的銀子耗盡還沒有活兒,久而久之,就成了建筑行業棄之如敝屣的僵尸了。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果有活兒干,但干的活都是墊資的,都是甲方拖款的,都是被一而再、再而三轉包的,或者出現質量、安全等事故,一樣是煎骨油、熬命。并且,活兒越多,越催命。

如此這般的筋筋絆絆利益博弈,導致項目經理不想沾黑白兩道,變人變鬼,在兩道之間往來周轉都不行。起一幢房子,首先就要在現場工地打圍,沙石的供應也是必不可少的。而打圍、沙石供應這兩宗生意,一般都被當地的勢力壟斷掌控,完全屈服則掙不了錢,完全不屈服又開不了工,只好憋到在黑白之間求得平衡。又比如,催討甲方欠款,拖欠乙方材料款和工人工資,也必須借助黑白的力量。

我干了這么多年,論資產,應該是小資本家了,只可惜資產都在財務報表的債權里,不知要用幾百年才能討回使之變為流動資金。

想來蠻有意思,咱們仨兄弟的掙錢之道,一個走水,一個蹈火,一個在水火之間搖搖擺擺亦步亦趨。三個人的世界,略等于三十億人的世界。

但我的這些情況,尤其黑的一面,小叢一無所知,顯得缺心眼、傻傻的。我喜她的缺心眼、傻傻的。一個農村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城里妹兒心眼多、文化高。小叢如果這樣,俺還不被當猴耍了?

改變我的是小叢,更是我那倆兄弟的打賭。當我知道他們二位在掙錢之路賽跑的最終結局后,感慨良多,陷入了人生的反思。僅僅反思,若沒有錢的跟進與支撐,則是無效的。

好在運氣好,國家開始了施展更強硬的手段解決三角債和老賴問題。我多年的老問題得到解決,甲方付了我欠款,我付了乙方材料費尤其工人工資。我一下成了無債一身輕可以好好愛小叢愛孩子愛兄弟的人。

欠債是要還的。我不想欠債。

出來混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已經付了。

 

 

12

 

給女兒辦百日宴那天,鐵棍、老幺來了,是約好一起坐輕軌列車來的。到了都江堰站后,要了一輛滴滴,直接開到錦潤青城大酒店。

辦了三十桌。按我的腰包里的實力,是不足以在這樣的大場子辦女兒百日宴的,但面子需要我這樣。文化自信不足,就只有拿鈔票填平補齊了。好在,進城這么多年,還是積攢了一些業界狐朋狗友,禮尚往來,多多少少收了一些紅包,出入基本持平。不屬于狐朋狗友范疇的人也來了幾個,都是有業務關系的,比如白蟻公司的蔣靜水。趕巧了,我們仨兄弟,靜水都認識。不用說,最認識的是鐵棍。我是因為建筑工程防白蟻處理認識的她。老幺是在被白蟻毀滅的建筑工地開展收破爛業務時認識的她。

鐵棍、老幺送的一樣多,一千二,顯然是商量過的。既還了當初我送他們一千的情,又暗含了與我較勁的意思。第三個意思,當然是祝福了,一千二,倆六百,雙雙順嘛。他倆徑直朝我走來,雙手呈上紅包,又收回手,一個怪相,將紅包遞給了我身旁的小叢。

那天應酬多多,但我還是被這倆小子猛灌了幾杯紅花郎,又被迫聽了一籮筐話。正是這一籮筐話,讓我大致知道了他們各自的近況,修摩托修得怎樣,收破爛收得如何,仿佛都做的正經買賣。打賭涉及非法勾當,怎么好在這樣的場合說呢?鐵棍的初衷與計劃,老幺的變化,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傻子也看得出來,他倆看我女兒的那股高興勁,那是真高興啊,一種酸溜溜的高興。

鐵棍說,真他媽像城里娃。

老幺望一眼小叢說,什么像,人家本身就是城里娃。

 

 

13

 

鐵棍的工作有些坡坡坎坎,總體上說還是順風順水。

最后一次試車成功,時在暮秋。既然還沒到自己的設計時間,那就再改造一輛第二次用。有了第一輛,第二輛就太容易了,但還沒完工,就停止了改造,因為他決定放棄搶銀行了。就是說,他放棄了非法掙錢,準備承認自己輸給老幺了。

能夠讓他做出如此反轉之決定的,當然只有女騎手了。

原來,他沉默的外相、聰明的手,尤其詭譎的行跡,早引起了女騎手的注意。也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但老板注意的只是前兩項加業績,不像女兒,可以用第三只眼,把注意擴張到八小時以外。

這天夜里,鐵匠鋪亮著燈,門虛掩著。鐵棍正在改裝第二輛摩托,剛聽見外邊傳來摩托聲,一輛摩托就闖進屋,頓在了面前。不用說,女騎手駕到。

沒想到一個外表老實的人,干的卻是非法勾當。

鐵棍嚇了一跳,穩了穩情緒,誰非法了?

你呀。改裝摩托車,倒手黑市盈利,還不非法?

鐵棍松了口氣。心想,倒賣黑市能掙幾個子?更重要的是,哪個做倒賣改裝摩托的長久過?

荷爾蒙突然鬧騰起來,惹得他狡黠一笑,口舌也伶俐起來,絕色美女,夜闖色窩,不怕我把你打來吃了?

你有這個膽的話,不早把我打來吃了?青城后山練車,有的是機會。

那是大白天。

空無一人的大白天。

你就這么信我?

你真愿意霸王硬上弓,把有可能的合法行為,變為非法暴力?

你是說——

你鐵棍那點心思,是人都知道,我能不曉?

那,你的意思?那,那你今天來,是不是愿意發展一下?

那那那,那什么呀。我今天來找你,是來發展的,是來合法發展你的事業的。

我的事業?

是吔。你的事業。

女騎手告訴他,說當自己慧眼識珠發現他是一位年輕的修車大師、改裝車天才后,就特別留意起他來。現在,她已得知他改裝成功了一輛時速超過300碼的摩托,并在進行第二輛車改造。她說,她把他改裝成功了一輛極速摩托的消息,悄悄告訴了她的摩友,老木。老木很有興趣。有興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很有錢。為此,老木想跟他做一筆生意,給他一筆錢,買下這輛車。但是,付款買車之前,他要親自駕駛一下。你在青城后山試車時,他就在遠處用望遠鏡見過了,他認為這輛車就是他需要的車,但他還是要親自騎一下。

他想拒絕這事,但拒絕不了,因為這事是通過女騎手的唇舌出來的,就變成女騎手的事了。他怎么能拒絕、怎么拒絕得了他未來的妻子女騎手的事呢?

但他還是說了,改裝車不能上路的,非法。

俺不會蠢到連這個常識都不知。她說,上路且被抓了現形,才叫非法,況且,老木壓根不上路。也不是不上,他上的是草原、雪地、戈壁和沙漠。他們那幫成天捉摸輸贏的摩友,就愛這一茬,沒治。

第二天正好是鐵棍的輪休,他騎著自己的超級摩托,沿鄉間小路,進了青城后山。他準備等一等女騎手和那個老木,沒想到二人已經在路邊一棵粗大的古柏下倚著一輛寶馬賽車等他了。他泊了車,見女騎手向他走來,以示迎接。他將鑰匙拋給了女騎手,女騎車順手就仍給了老木,動作像打排球的一傳二傳。老木二話不說,一個非常漂亮的姿勢跨上鐵棍的摩托,打燃火,沖了出去。眨眼間,不見蹤影。

女騎手跨上寶馬摩托,咱也別在這兒傻等,坐上來,走,看看去吔。

女騎手駕車,他坐后邊,寶馬一聲低吼,在加速度中摜了出去。他不由伸出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見她沒異樣,就加了幾層色膽,前胸貼后背,伸出的魔掌,幾乎箍完全了女神的腰。

老木的身影在山林中時隱時現。老木緊緊貼在摩托上,身子的弧線,恰等于摩托的弧線。風從弧線上經過,風也有了那樣的弧線。老木哪里是老木,是老木早折斷了,怎么可能彎成弧線。

鐵棍相信老木看得上自己的摩托,同時相信自己看不上他出的那點幣。沒有幾十上百萬,他是不會出手的。而幾十上百萬,最傻的、同時又是最頂級的土豪也不會出。其實,老木只需出二三萬,他就有賺頭。但他的財路與夢想也因此葬送了——警察遲早會順著這輛摩托的軌跡找上門來。

老木給他開的價,讓他目瞪口呆,打死也想不到,不僅沒有幾十上百萬,連二三萬,甚至連一分錢都不給!

并且,不是一輛,而是兩輛,把手頭這輛也改造好交老木!還并且,從此以后,鐵棍不得再進行任何一輛車的改造——不得從事任何非法勾當!最后,要求他必須保密,此事除了咱仨和青城后山的鳥兒,不得有任何一人得到相關風聲。

神經病!他暗暗罵了一句,又罵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警察或者黑社會呀。他準備轉身走人了,反正女騎手的面子是給了,給足了。讓他疑惑甚至憤怒的是,女騎手咋把這么一個不靠譜的主薦來見他。

但接下來,老木的說法,更讓他目瞪口呆了。你一定在罵我神經病,罵我不是警察不是黑社會卻有他們的口氣,是吧?但你聽了我接下來的話,應該是不會罵我了,就是說,我不是神經病,更不是警察和黑社會,而只是一個正常的商人。

朱鐵棍,聽著,我讓你在一個大型汽摩修理廠,當技術總監。

你的特級技師證,會很快辦下來。著名工匠方面的榮譽,也少不了。

年薪60萬人民幣。拿著,這是先付的一半,30萬。

老木從寶馬上取下一布袋,放在他懷里。他一動沒動,但布袋的確貼在他懷里了。這個布袋,他見過無數次,在夢中、在計劃中,在銀行。這偌大的古木參天的、王小波李順起過義的青城后山,該不會也是夢吧?

這個大型汽摩修理廠,就是你現在干的這家,靜水的父親開的。它的確不大型,但我昨天已投了資,入了股,成了擴股后最大的股東。所以,很快,它就大型了。

鐵棍望了一眼女騎手,女騎手沒啟唇,只用微笑向鐵棍點了點頭。

老木的身姿與言語,跟他的名字是反的,一點不木,不僅不木,還他媽精得帥得讓人羨慕嫉妒恨。

下山不到兩個月,他又見到了老木,在老木與女騎手的婚禮現場。一路上,都有人把他朱總朱總地喊。

婚禮現場,他還見到了老幺,在蓉城舊貨市場小有名頭的老幺,已跟新娘的父親蔣老板成了朋友的老幺。還見到了我,我是拿著白蟻一樣白的新娘送的請柬來的。

老木對鐵棍說,那天,靜水夜闖鐵匠鋪,他就在鋪外,你們的對話,我聽得一字不漏。

 

 

14

 

老幺出的情況,來自“信息回收”,即貴人。

貴人在QQ上問他,這段時間可回收到了有關長城科研所的新信息。他說U盤哪有那么好撿的,倒也撿了幾個,都交您了,可您又說沒價值。有價值的U盤哪個不想撿,可遇不可求呀。貴人說,誰叫你守株待兔,只盯著U盤撿?你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放開思維,把掙錢的路子想寬泛一些。

比如?

比如,撿U盤的同時,還要撿那些從長城科研所里拉出來倒掉的垃圾,撿那些與工作有關的本子、紙張、紙片,尤其藍圖。

藍圖?啥叫藍圖。

就是曬出來的,藍色的紙,上邊有圖形和少許文字。

曬出來的?

自己上百度搜下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把殘圖拼接成整圖,拍照發我。我上次在桃林中對你交待過的,你不是聽得很認真,很懂嗎?真不知道你當時都想啥了!

他承認,他那時滿腦子都是錢。

貴人還教了他分辨有價值圖紙的辦法,以及拼圖技巧。他覺得貴人說得又在理又專業,他服。但他對貴人教他怎么在科研所圍墻外撿到有用垃圾,及怎么到職工宿舍區上門收破爛的說辭嗤之以鼻,覺得很幼稚,一點專業水準沒有。要是貴人到破爛大軍從業,一定會餓得掉褲兒。這樣想的,卻不是這樣說的。

謝謝貴人指教,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會按照貴人說的去做的。

祝成功。等您好消息。對了,一定要謹記,此事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白,貴人放心。

但是,成功沒有被祝來,好消息更沒有等來。放心成了揪心。

為了收撿到長城片區的紙張和U盤,他只好再次親自出手了。他也想用大幅度提升這一片區紙張和U盤的收購價,來達到目的,又怕收荒匠見利忘義,弄虛作假,讓自己的有效工作時間被垃圾工作時間遮蔽和稀釋,更怕違逆了貴人制定的保密原則。

現在,他每天的工作,是白天尋紙,晚上拼紙,并將每天寫一首送一首詩的習俗進行下去。拼圖成形后,發給貴人。他發一張,貴人收一張,發多少張,收多少張,卻不見貴人回復,更不見貴人打款。這天,貴人回了,打的電話。

全他媽垃圾信息!

他愣了。又聽貴人說,見面,馬上見面!

在哪兒?

就在這兒!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咋回事,就見貴人大踏步走進了回收站,走進了他辦公室。伴貴人左右的,依然是那個長得頗高科的美女。這次貴人顯得很急躁,沒有多的話,你既然撿不來收不到我們需要的圖紙,那就只好麻煩你去偷了,反正你對那一帶情況熟悉,我們一時也沒有更合適的人。你是說讓我偷,讓我做犯法的事?是啊,怎么啦,有問題嗎?你們沒瘋吧,我憑什么要聽你們的,生意上,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我們兩清了。要硬來?我可不怕你們兩個。他指指窗外,我這里可有十幾號人手。

年輕人,我既然敢到這里來指手畫腳,命令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自然有我的道理。告訴你吧,你把央企保密單位長城科研所的絕密級圖紙賣給我們,并執行我們的任務,按照《刑法》第三百九十八條的規定,你犯了泄密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實施細則》,你犯了間諜罪。這兩種罪加在一起,會讓你坐大牢,甚至槍斃!

我不偷不搶不騙,賣我撿的東西,犯什么法?你別來蒙我!

國家的機密,哪怕你是撿的,依然是國家的。正像地下的文物,不管誰,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在中國的領土上挖出,它都是國家的,據為己有,就是犯法。

貴人說的話,他一句不懂,但他感覺自己是真的攤上事了,攤上大事了。坐牢,槍斃,他怕,但都沒有見不到車車怕,甚至還沒有輸了打賭怕。怕,讓他貪生怕死,更加熱愛生活。怕也像挪窩的樹,讓他一下子蔫巴了。蔫巴的配套項目是尿急和上茅廁。就去了茅廁。這個,美女是不便跟去的。貴人在茅廁外候著,一直候著,老不見動靜,就進去看,哪里還有人,甚至連屎尿都沒有,里面全是破爛。

這簡直是對貴人、美女的侮辱,尤其是對他們后面組織的侮辱。但老幺并不這樣想。他想的是他們對他的侮辱。他們把他的合法掙錢之途,不知不覺不動聲色引向了非法一邊,不是一般非法,而是嚴重非法。尤其可恨的是,他們讓他的打賭計劃流產,不是流產,是輸了,輸給鐵棍了。

老幺奔上了逃亡之路,逃之夭夭,夭夭即車車,即他的愛情和幸福。

他對長城職工醫院周遭的情況再熟悉不過,就挑了個賓館住下。他相信貴人不會向公安局報案,那樣無疑自投羅網,兩敗俱傷,自毀長城。但他相信他會像餓狗撲屎樣追尋自己抓捕自己。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基于這種下賭式的理念,他選擇了這家賓館。這家賓館有個房間,是觀察車車身影行止的最佳口岸。賓館貴賤已不成其為選擇的一個因素,口岸才是唯一的條件。他現在不差錢,除了儲存的破爛和一些固定資產,二十余萬元的流動資金都在自己的銀行卡上。住進最佳口岸的日子,他一邊享受愛情,躲避追捕,一邊思考風聲過去后自己的人生何去何從。

一個手機短信,打斷了邱老幺的思考。

是貴人發的。短信說他們已綁架了車車,要他拿長城科研所的絕密文件或他自己的身體去兌換。短信還對他作了無形又有形的雙規,規定時間為三天,規定地點為柳街十字路口。

按照雙規要求,他去了。可以不去的,因為他已電話自首并通知公安去。但他還是去了,他要去送詩,送最后一首詩。他每天都要送一首詩給車車,即便在二十來平米大的最佳口岸里逃亡,也沒破例。

 

2019.6.10—7.8

 

原載《青年作家》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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