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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小曖:滇西的村莊

时间:2019-11-28     作者:李小曖   阅读


作家介紹:李小暖,原名李紅衛,傣族人,居云南。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期少數民族創作班學員,芒市作協副主席。


散文丨滇西的村莊

李小曖


我站在公路的一側。目力所及之方位,是滇西人司空見慣的山麓。一些狀如綿羊的云朵,從山麓的背面,時而緩緩的飄出,時而犇騰著越過山脊。村莊的人說,那么多狀如白羊的云從山凹里涌出來,山,得起名白羊山。


白羊山,曾是日軍敗退之時負隅頑抗之地。一九四四年,衛立煌重組中國遠征軍,打響收復滇西的戰斗,在耀眼的炮火聲中,白羊山彈射著槍炮的回音,遠征軍付出陣亡近千名官兵的沉重代價,用鮮血換來了白羊山的山川亮色。仰望白羊山,村莊的人總是懷著崇敬之心。這是英雄長眠的白羊山,英魂俱在,中華兒女的精神氣俱在!一個國家人民的精氣神不倒,國家便能屹立。


白羊山具體的位置,在云南省德宏州芒市的勐戛鎮。


勐戛是傣語,譯為“最珍貴的地方”。在村莊的高齡老人口中,代代相傳著這么一段歷史:唐宋時期,勐戛是金齒國的屬地,在金齒國連續三十余年遭受頻繁戰亂的大背景下,村莊原住民德昂人,為躲避戰亂,移居境外。到了元朝中期,麓川王國迅速崛起,傣族陸續遷至勐戛,這個水的民族將足跡深深烙印于勐戛的山水人文之間。但居住在勐戛的傣族先民,在明朝滅麓川王朝后,又陸續的搬遷到壩區居住。至明末清初,內地的大批漢族開始移居勐戛,朝廷也在勐戛設了縣級衙門,并委派官員進行統治,實施和內地相同的政治制度,中原文化由此落籍勐戛。后來查閱史料,發現村莊高齡老人的記憶與史料記載竟如出一轍。不由的欣喜起來,便繞著村莊,花了不少的時間,像個外鄉人,仔細打探起村莊的秘密來。


沿著被稱為“勐戛老街”的巷子前行。在一戶人家古舊的檐廊下,巧遇吳陳品老人。吳老人是村莊有名的山歌明星,六十一歲的他曾在山歌大賽中撥得頭籌,牽回一頭價值上萬元的奶水牛獎品。一聲招呼后,老人呡了一口地道的古茶水,清清桑眼,拉開了陣勢:“十九大鑄中國夢/一帶一路暖人心/不忘初心為百姓/脫貧攻堅黨操心……”。


他們又在為即將到來的山歌大賽做準備。山歌是勐戛民間文化中最具地域特色的部分,歌詞直接源于勐戛人民的生產生活實踐,大多是贊美勞動、反映生活、謳歌愛情、熱愛鄉土的作品,包括豐富多彩的民風、民俗、民間故事等。隨著婚嫁,外鄉人不斷的融入進來,為勐戛的山歌注入了新的營養,使山歌文化更加絢麗多彩。山歌的對唱形式也越發的多彩紛呈,這一點說明勐戛的本土文化絕不排斥外來文化。恰恰相反,正是本土文化和外來文化不斷相互融合,勐戛的山歌在滇西地域文化的百花園中才能占有一席之地。


排練一會后,老人們累了,便停了下來。一位老人放下手中的二胡,自憐著,年紀大了,不如當年。吳老人微笑著說,咱們既然報了名,還是得好好練練,重在參與,也要參與的像樣嘛,不能叫人笑話。幾位老人贊同著,跟著笑起來。老人們的精神勁,著實令人豁然一亮。可這一歇,便是半個多時辰。趁著他們休憩的時間,我與他們聊起村莊的老黃歷。這一聊,便從老人的講述中,得知一些古老的信息。它們說勐戛規模擴大,是在乾隆、嘉慶年間,村莊有數道城門,上千戶人家,戶戶宅院有圍墻,村莊內外主路均用青石板鋪筑,有水的地方便有石拱橋(現保存下來的還有兩座)。遠道而來的馬幫,馬背上馱著鹽巴、絲綢等物品歇息于村莊驛站,商人絡繹不絕的經過村莊后,翻山越嶺抵達緬甸。村莊是“一帶一路”古絲綢外貿通往緬甸的重要塞道之一,其興旺程度,用吳老人嘖嘖稱贊的當地方言形容,叫 “蜜蜂朝王”。


老街,路窄,寬度不過四十余米,實難用今天的城鎮概念與古老的繁華相比較。一比,想象力似有枯竭空乏之感。道是真的踏上了一座古橋,石拱橋,橋身斑駁的痕跡證明,這橋有些年代了。橋上有人在拍藝術照,濃烈的戲劇舞臺妝面,亮藍的露肩長裙,出格的裝扮襯著斑駁的橋壁和石欄。我想,拍出的效果,想必也會十分出格吧?橋邊有幾家店鋪,極小的門面,但容七、八個人進店挑選商品,貌似也并不擁擠。有賣時尚服飾的,有賣雜貨的,還有繡花鞋在櫥窗里靜靜地誘惑著人的目光。一家理發店里,兩個中年男子正在研究一個精巧的水煙筒;一紅墻黛瓦的老屋門前,有老人倚靠著藤椅收聽廣播節目,閉目養神,悠閑自得;一農戶家敞開著大門,幾個小媳婦在趕制土布鞋墊。土布鞋墊,是以做衣剩下的布料,或是穿舊了的衣物,裁剪后為主要原料,輔以漿糊粘合在一起,厚度大約一厘米左右,在陽光下晾干,再經多道工序制作而成。這是村莊的文化遺產,是這一方水土養這一方人的符號。


過了古橋,一座破落的院落映入眼簾,有些顯眼的突兀。一打聽,原來是當年的潞西設治局署所在地。一位張姓的古稀老人說,往解放前倒推十余年,勐戛是一個古鎮,是一幅由老街巷、青石板、馬蹄印、古橋流水、楊柳依依、基督教堂、牌坊、照壁等組成的圖畫,大戶人家,高門臺階,雕龍畫棟,規整方圓。老人口中描繪的這幅圖景,并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但從李家和番家,這兩棟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古民居來看,蛛絲馬跡可尋見。


輕輕推開半閉合的番家大門,吱呀一聲,在遠離俗塵的清幽中,顯得格外的響,心下一驚,不免覺得唐突。彼時,主人卻面帶微笑,手持小木凳,和風細雨的招呼著,“來,快,進來坐,喝杯水。”謝過主人,踏入院內。見幾株石榴,正是花枝怒放,明艷奪目之時。陽光,從天井投射下來,溫暖著庭院。像李家和番家這樣的古民居,一門、一窗、一廳、一堂都嚴格遵循著“風水學”的方位至向。房梁上的飛檐翹角,滲透著能工巧匠們的精湛技藝和不朽文明。室內的擺設,中央天地,下放案幾。案幾中間為鐘表,兩側一瓶一鏡,寓意為終生平安。


閑聊中,番家的主人說起魁閣,言談中能感覺到,他認為勐戛最讓人嘖嘖稱奇的要數魁閣,那是一座用正宗高檔楠木建蓋,紅柱碧瓦,頂瓦嚴絲合縫的建筑。相傳,魁閣由大理劍川師傅設計建造,師傅年僅十余歲,極其聰慧,祖上深得魯班師傅真傳,為木匠世家,建蓋勐戛魁閣傾其全部精力,耗盡心血,魁閣竣工后,師傅英年早逝。老人相信,魁閣里供奉著才神文昌君,勐戛才出了不少的秀才和能人,而勐戛的文化也才能如此經久不衰,韻涵深廣。文化,古今皆然。不同的地域會產生不同的文化。這好比,北方給人的感覺是雪花飄飄,浪漫至極,江南是小橋流水,杏花春雨。地處云南滇西的勐戛,它在民族遷徙的大軍翻過青藏高原,沿著南流的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和恩梅開江峽谷一路南下,不斷分布居住的某個清晨,迎來了德昂先民,使這片土地肥沃的地域,從此不再是莽荒之地。人類和大自然得以在這片土地上,同呼吸共命運。一種源遠流長,且豐富多彩的人文積淀,開始產生于這塊土地之上。隨著歲月的流逝和時代的發展,很多可眼觀的事物堙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中,給予后代人無限的遐思。遐思在某種程度上,或許給予人的,還充滿著自信的底蘊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告別番家的主人,踏著悠閑的腳步而行。勐戛的道路,河巷并行,窄窄長長。一眼望不到路,以為前方無路,到了盡頭卻又柳暗花明的拋出一條小路來。新農村建設的浪潮涌進村莊時,路要進行大修,莊里人在保石板路和換用水泥路兩個方案中產生較大分歧。很多老人諫言,強調保留石板路。石板路情結的老人充滿激情的言語,終究頂不過時代的發展。別具一格的青石板路被水泥路面硬化取代;悠悠馬蹄印隨著鐸鈴消失;掛著十字的幽謐教堂被拆除;青磚紅瓦的老宅院被小洋樓取代……沒有被取代的,是村莊高齡老人的記憶,這些記憶將伴著他們走過今后的無數個春夏秋冬;沒有被取代的,是村莊人的鄰里情分,每每相見,鄰里之間人與人的那個親熱勁,那些關于村莊的歷史故事怎么也說不夠,道不完,就這樣延續下來,永遠鐫刻在了老勐戛風韻的史冊之中。


黃昏之時,勐戛人喜歡穿著時尚美麗的新衣,三五成群地相約到文化廣場,跳佳木斯廣場舞,或者三三兩兩鬧中取靜,發微信,交流搶紅包經驗,一片歡聲笑語。到勐戛來,若運氣好的話,天黑之際,你會看到一群一群的人影在朝著一個方向移動,那個方向明暗閃爍的光點跳動起來,一束耀眼的強光,便持利劍般的光柱,劈開夜幕。接著就聽到了鑼鼓聲,鼓聲象磁石吸鐵般,將人群從各家牽了出來,這是花燈劇、皮影戲開場前的節奏。花燈劇、皮影戲是勐戛人的摯愛,哪管你天涼不涼,劇不完影不散人不走。老人們披著厚衣,孩童拉著自家大人的手,或是爬在父親寬實的背上,小媳婦們嗑著瓜子,個個眼珠緊盯戲臺,沉浸在花燈劇和皮影戲的情節里。除此之外,勐戛還有的情節,便是看家狗,對著恍惚的黑影,接二連三地仰天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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