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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徐曉華:優雅的土地

时间:2019-11-28     作者:徐曉華   阅读


作家散文作品:


優雅的土地

徐曉華


幸好是雨天,路面濕滑,車開得慢,才瞄到了坎上的櫻桃,一枝枝紅果艷了綠葉。


端陽關里,本地櫻桃早過了季,沒想到瓦屋橋的正紅。說紅不確切,是亮黃含了淺紅,恰如密葉捧了彩珠子。恩施方言稱水果熟透叫紅了,不論桃、李,還是棗、柿,都這樣叫,未必是果實的本色,圖個喜氣。


饞蟲爬出來,就顧不得雨大,抓把傘撐開,往那樹下去。一只土狗沖下場壩坎,朝我哐幾聲,齜牙咧嘴撲過來,到身前兩三步停住,蹬直前腿,盯住我看。我也瞪住它看,一身白毛沒雜色,卻被雨水淋得裹在皮上,半截身子染了泥,糊得像花狗。常進村入戶,見得多了,咬人的狗不叫,叫得兇的不咬人,那是知會主人家迎客。并不害怕,若無其事走上場壩,它就放低了叫聲,搖著尾巴一步步退到檐下,鬧醒了坐在階檐上打盹的老伯。我上前打招呼,老人家,享清福哦。老伯揉了一把眼睛,爽快地搭白,現在生活好,是享福呢,這位客哪里來的,眼生哦。我說,路過的,看您家櫻桃紅得好,想買點。老伯說,莫講買的話,不怕雨淋只管摘,哪個過路的沒香過嘴。不等我說謝,頭一歪,靠在木椅上又睡了。那口氣,像是別人家的櫻桃。狗見我們說話,就垂了耳朵,懶散地躺在老伯坐的椅子旁,瞇起了眼睛。


時序在夏收和夏種的縫上。從三步巖的雨霧中爬上瓦屋橋,眼前豁然開朗,對峙的高山摟一平壩,有條小河曲折中分,兩邊的農田直抵山腳。洋芋花開得旺,套種的包谷苗已抽條,而粗壯的萵苣成了林。到過許多村莊,真不記得哪里的田土打整得這樣利索。幾個做農活的人,披蓑戴笠打花傘,掏水溝,起苕壟,扯辣椒秧。雨直風斜,雨具起伏,田野就活泛起來。


老伯累了吧,挽的褲腳都沒放下,趴在椅子上就能入睡。難得一場夏雨送涼爽,一覺神仙瞌睡,被我這好吃佬攪了。大雨動了屋檐水,嘩嘩潑在檐下的青石上,濺碎的雨點直往身上蹦,老伯還能安睡,心底倒是寬綽。


雨下得更響了。櫻桃樹繁茂的枝葉在空中搭了一架雨篷,站在樹下,雨點滴在身上顯得稀落。樹兜懸在公路坎上,看樣子是修路人故意把路幅往外挪了幾尺,要不然,櫻桃樹只怕早就祭了灶神。場壩倒了水泥地坪,雨水滲不下去,側根也長不開,只靠主根往深處吸營養,這樣都能掛果,地也太肥了。土碗粗的樹干上,樹皮皴裂,疊起褐色的圈,一如老伯額頭的皺紋。踮腳可及的垂枝上沒剩幾顆櫻桃,不知被好些人摘過了。仰頭望,高枝的密葉間,一層紅果子。忍不住給老伯說,我上樹摘啊。老伯沒睡熟,頭也不抬地答應,去唦,雨天樹皮滑溜溜,要穩當些。我索性就放下雨傘,拉開架勢爬上樹杈。五十幾的人爬低躥高,老伯一定偷著笑話我。不過,猴子樣能爬上溜滑的樹,還算手腳麻利,若不是農家子弟,哪有這個本事。踩在樹杈上,穩住身子,把柔軟的枝條拉攏來,挑色鮮粒大的摘一把,和雨水塞嘴里,還沒舍得嚼,記憶中的清香就暖了肺腑。


這是家櫻桃,十幾年沒吃過了。土家人把本地櫻桃分兩種,帶苦味、顆粒小的叫野櫻桃,多長在山邊;酸甜酸甜、顆粒有小指頭大的是家櫻桃,長在屋邊地腳。顏色也不同,野的暗紅少光澤,家的黃中泛紅、鮮艷奪目,所謂“櫻桃樊素口”,說的就是家櫻桃。近年在城郊多見引進的外地高產品種,樹矮,籽粒大,味道甜,賣相好。只是甜過了,膩而無香,失了櫻桃的魂兒。


櫻桃好吃樹難栽。那是說的過去,農家門口長一兩棵櫻桃就當了寶樹,單是花季搖曳的一團粉白,已逗人看。及至掛果,還在葉間青澀,就被人惦記著,出去做事,繞路也要去看看紅了沒。倘若不好意思開口討,站在樹下癡望幾回,也有滋有味。現在種櫻桃講規模化,一園一坡一嶺,花開是花海,采果是論筐論件,飽眼福還行,嘗過的人就搖頭說,不好吃。地力就那么大,幾十棵擠一起爭陽光雨露,靠商品肥催熟,失了櫻桃原味,不全是品種的關系。


這樹上的果掛得厚,沒多大工夫,我拿的塑料袋要裝滿了。摘過的枝椏,綠肥紅瘦,雨里凌亂著。就喊老人家,吃飽了,摘夠了,樹上沒剩幾顆也。老伯愛搭理不搭理,悶聲說,櫻桃紅了是吃的,你不吃,雀兒也要吃呢,快去換衣服,濕盡了。跳下樹來,才察覺自己的狼狽樣,渾身滴水,樹皮上的一層黑末子粘得身上斑斑點點。提著袋子,我還在猶豫,總要給錢才好,這樣走了不像話。老伯看穿了我的心事,直催我,快走快走,幾張錢掛樹枝上,當不得櫻桃看,別感冒了,我沒空陪你看醫生。


本想與老伯敘敘家常,順便打聽龍娃兒家還有多遠。卻被老伯打趣的一句話,送了客。扭頭看那櫻桃樹,只一會兒工夫,我弄亂的枝條,被五月順滑的雨絲梳直了,碧綠的葉上滾動著雨珠子,留在樹梢的幾顆櫻桃,越發紅艷可愛。經我一鬧騰,不知老伯還能安睡嗎。


白狗伸個懶腰爬起來,一聲不吭隨我走下坎,圍著車轉了半圈,我啟車后,它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上車覺得冷,才想到瓦屋橋是高山。望著袋子里水靈靈的櫻桃,我還真想不通,送到家門口的錢也不要?有人嫌麻煩,嫌苦嫌累,還有人嫌錢。若是熟人,有情份在,去你家摘櫻桃,來我家摘楊桃,大家嘗個新鮮,不要錢也罷。可一面不相識,對一個路人如此大方,真沒搞懂老伯。


還沒見到龍娃兒,我就欠下了瓦屋橋的人情。


和龍娃兒交道,緣于去年我在朋友圈賣我的長篇散文集《那條叫清江的河》。他聽朋友介紹,寫的是清江河邊土家風情,便加了微友,五十元買了一本。隔幾天,發來信息說書好看。這份鼓勵我倒是很在乎。閑來翻看他發的圈,多曬農耕趣事,隔三岔五,會發一首詩歌,寫耕作體驗,寫瓦屋橋田園之美,也寫兒女情長。如這首《村莊的畫筆》:


我不允許鐮刀和鋤頭生銹 

它們是我最信手的畫筆

畫個幺妹 桃花就紅了 

畫個漢子 麥子就黃了 

落筆秋天 那富足的金黃 就撐破了村莊

讓我整個臘月 在包谷酒里酣暢

醒來就到了春耕 

捧一把泥土 

給鐮刀淬火

給鋤頭拋光


我不懂詩歌,每篇讀了點贊。撇開詩歌好壞,關注,是應有的尊重。聊天時他說,喜歡讀詩寫詩,已經二十幾年了,偶爾也投寄幾篇出去給刊物,除了本地的恩施報,還沒上過大刊,狗肉上不得正席吧,您閑空了指點一二。我并不會寫詩,哪里敢裝佯。倒是羨慕他,種幾畝田,讀幾本書,寫一點文字,過著許多人夢想的耕讀生活。就約了去瓦屋橋,我要看看是怎樣的一方水土,養育了如此風雅的農人。


選在端午節后去,也是有考慮的,這時候農事正盛,精彩盡在地里長著。按龍娃兒發的定位,沒走冤枉路,徑直把車靠在他家門前。他正騎摩托車往地里送南瓜秧。幾句寒暄后,他有些歉意地說,您在邊近轉會兒,老婆還在田里等我,陣雨下透了田,要搶著把苗子栽下去,最多半小時活路,做完就回來陪您。我趕忙催他下地去,夏種一日長三寸,耽擱不得。


雨停風住,云消霧散,山巒如黛,蟬聲四起。我坐在龍娃兒家階檐上喝茶,對面人家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娃兒吸引了我的注意,單薄的身子,瘦削的臉,架副眼鏡,背一簍子洋芋從田里回來,步子輕快。我起身問他,得有七八十斤,背得動嗎。他停下步,大方地答應,叔叔好,背得動,莫看我人瘦,氣力可不瘦。跟在他身后拿著鋤頭的中年婦女跟著說,您家稀客,到屋里喝茶,這是我兒子,放月假回來,硬要來幫我背洋芋。


一個人坐著也無趣,就走過公路,隨他們母子進屋聊白。娃兒叫李趙未,在本鄉沙地初中讀書,年級前三名的學生,馬上就要中考,多次測試的成績有望考上恩施州一中。這節骨眼上,學生都在復習備考,家長更緊張,放下農活去陪讀的也不少,哪還舍得讓孩子做活路。我問娃兒的母親,不怕耽誤他學習嗎。她還沒回答,娃兒搶著說,做活路舒服,出一身汗,只當鍛煉身體。說完去泡了杯熱茶恭敬地遞給我。我不由點點頭,對他母親說,娃兒好懂事。娃兒母親說,他從小就勤快,上學回來書包一放,先做家務事,放牛、打豬草、割牛草,很多活路都會做,給您說,瓦屋橋的娃兒不當秀才養,想把書讀好大人會拼命供,萬一讀書差把火,有個好身板,有副好心腸,回來種田怕么子呢,十幾億人,沒人種田,光讀書也不飽肚子。


不少專家學者談及耕讀,旁征博引,子曰詩云,搬一大堆道理,聽的人卻還在云霧里。哪有這位農家婦女三言兩語,說得簡明,悟得透徹。看來,要接地氣,腳要站在泥土里,身要立在禾苗間。


娃兒毫不拘謹。說對門的龍叔叔提起過我,知道我寫的書,問我能不能簽名送他一本。娃兒的請求不能拒絕,車上取來,簽上名字遞給他。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一個躬,莊重地謝了,雙手接過去,邊翻看邊說,太幸運了,怎么也想不到能得到作家親筆簽名的書。說話間,眼底溫潤如玉。我心底也溫潤如玉。不只是為自己的書有人讀而高興,是被這孩子對文化的尊重和渴求浸潤了。


娃兒的母親說,難得作家到家里來,快把作文拿出來請師傅把脈,爭取再漲幾分,考州一中才有把握。娃兒進屋拿了一個作文本給我,我認真看了幾篇。字寫得端正清秀,文字根基沉穩,構思不乏新奇,感恩之心注于筆端,于初中生里已算翹楚。其中有篇《梨樹頌》,我讀后拿手機拍下這樣一段:


我愛她春天的潔白如玉,更愛她深秋的一樹金黃;花綻放的無限希望,經過倒春寒的嚴酷考驗,仲夏的酷暑煎熬,初秋的寒霜洗練,結出累累碩果,饋贈種樹的人;不以美麗為傲,不懼歲月艱辛,把香甜的果實奉獻給人間,這就是梨樹的品德。


透過紙背,我依稀看到了瓦屋橋美好的明天。難怪娃兒取名叫李趙未的。


正要夸娃兒幾句,他母親倒夸上了龍娃兒的兒子。要說聽話,趙彧煜才是瓦屋橋的榜樣,高考考了676分,加民族分有686分,當年恩施州的理科狀元呢,可以上清華,沒填志愿,讀了北京的航空航天大學,畢業后留在京城工作。過年回來,遇到我們這些挖泥刨土的,一口一個您,禮貌得很;在家幾天,不學有些年輕人,手機焊巴掌上舍不得放,也不東跑西逛,不去劈柴挑水,就去摘菜掃地,農活家務,樣樣撿得起,哪個曉得他是搞網絡的工程師。聽到最后,我才問明白那名字,是荀彧的彧、李煜的煜。龍娃兒給兒子取名,真是費了些心思,他想在兒子身上寄托什么吧。


初見龍娃兒時,他滿面紅光,我以為是愛喝一口小酒染了色,原來是心里滋潤。這樣一個小山村,能把娃兒送到北京讀書、就業,是了不得的事,固然靠娃兒爭氣、努力,做父母的睡過幾個整覺呢,籌學費、愁用度的日子恨不得從身上長出錢糧,一路煎熬過來,終于可以松口氣了,喜色掛在臉上,人之常情。


一杯熱茶沒喝完,龍娃兒夫妻回了。那母子二人留我們吃夜飯,龍娃兒說,還是過我屋里吃吧,曉得徐老師要來,我媳婦昨晚就備了下酒菜,一會你們也過來給徐老師敬杯酒。


緊挨公路是龍娃兒修的新屋,三間平房只修起了一層。第二層準備倒板時,兒子要去北京上學,咬牙就把修屋的事擱下了。兩口子撲在田里,興白肋煙,種反季節蔬菜,后來又喂藏香豬,發展老林洋芋,盼到兒子大學畢業,日子才慢慢寬裕起來。


我不解地問他,愁錢時就沒外出打工?龍娃兒說,您不了解我們瓦屋橋,來的時候注意沒,一坪一壩可有半分荒田?莊稼長勢好不好?地方清不清爽?一個問引出他三個問。我老老實實回答,田種上了邊,莊稼長得精神,讓人過一路就喜歡這地方。龍娃兒顯然滿意我的答案,遞支煙給我,談起打工的話題。責任制下戶后,一撥又一撥外出務工潮也撞開了山門,邊近村子的勞力流出去的很多,瓦屋橋人在觀望里守著家園,可把一件事看得很明白,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有田種,把田種好,就活得有尊嚴。這地方呢,也值得守,田肥水活,種什么得什么,賣菜喂豬,并不比打工收入低,還能拿現錢,這還只算眼前賬。想長遠要算后人的賬,打工去了,丟下老的小的在家里,爺爺奶奶隔代管孫娃,愛多罰少,由著娃兒性子來,書不一定讀得好,脾氣肯定慣壞了。田種不好誤一年,人育不好誤幾代人的陽春,這個虧吃不起。媽肚子里落地,若當了農民,一輩子不就要伺候好兩塊田嗎,一塊是責任田,掙口糧掙錢花;一塊是子孫田,后人品行端正,舍得做,肯上進就是大豐收。說到底,要種好這兩塊田,光靠各人能耐還不行,得靠天地風調雨順,更得靠國家長治久安。


龍娃兒說得真在理。看來,他兒子考得理科狀元,不僅靠聰穎和勤奮,更得益于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給養。


來陪客的老劉插話,您莫瞧不起這小地方,二十幾戶人家,博士出了兩個,讀一流大學的有七個。說著,就趙家一個李家一個地數了出來。


聽老劉口音,是恩施城里人。攀談中得知,他兩歲時,一家三代下鄉落戶到瓦屋橋,到一九八二年他十二歲回城,恍惚就是十年。來的第二年,正值壯年的父親去坡上燒火土,被滾石砸在頭部,慘烈地留在瓦屋橋的山坡上了。父親走時,奶奶年歲已大,下不得地,只有母親帶著五兄弟中的老大掙工分,城里人不會種田,要養活餓老虎一樣的一家人,難呢。缺衣少食的日子里,幸得瓦屋橋人心慈,隊長總會給母親安排一些好做的活路,記硬勞動力的工分。斷糧的日子,有人送簍子紅薯,有人送幾個南瓜,靠大家接濟,一家人滿一碗淺一碗地往前撐。回城后,他當過兵,當過工人,沒幾年又逢改制,鐵飯碗丟了,吃飯都成問題。好在一家人沾了瓦屋橋人的樂觀,母親把跟農婦們學的做腌菜、做臘貨的技術傳給他,白天搭車上瓦屋橋購蔬菜、豬肉,晚上加工,母親和妹妹當街支攤子賣,時間長了,劉家香腸做出了些名氣,謀了生計還稍有盈余。等孩子們大了,他在街坊們的詫異中,把香腸加工廠搬到了瓦屋橋。沒想賺好多錢,方便鄉親們做買賣,生意還算紅火。


父親遭遇橫禍,埋骨山野,是老劉心中鎮不住的痛,瓦屋橋就該是他的傷心地。可他回來了,還把產業搬過來做,把晚年的依靠托付于這方山水,不只懷舊這樣簡單吧。一臉滄桑的老劉說,父親意外葬身瓦屋橋,那是他的命,不該有怨;我家老小三代七口人來,少了父親,回城時卻是四代同堂十一口人,瓦屋橋啊,是塊生養之地呢。


這塊土地蘊藏的一些東西,慢慢透了出來。原只是想和龍娃兒見一面,來后的所見所聞,不斷刷新著我對村莊的認知,對新時代農民的認知。我這個泥巴土塊里走出來的農家子弟,進城工作的三十幾年,對村莊的解讀,還停留在記憶和粗淺的經驗中。談及農村,冒出來的是兩個字,苦和累;談到農民,想到的是兩個詞,勤勞、樸實。這原本不錯,褲腰帶一系就下田,雞子上籠還回不了屋,少不了苦,少不了累,只是我到瓦屋橋后,沒聽到一聲抱怨。勤勞樸實是農民的本色,瓦屋橋人沒有丟,可他們身上,另有一種獨特的氣韻。


龍娃兒的媳婦喊撿桌子吃飯了。盤子端上來,龍娃兒得意地一盤盤介紹,藏香豬肉是自家宰殺的,竹蓀是早上去老屋竹林里撿的,干炸的白漂魚是在河里撈的,黃花是田坎上摘的,香腸是老劉送的,都是瓦屋橋的出產。我開玩笑問,嫂子這么能干賢惠,可是瓦屋橋的出產?龍娃兒呡了一口酒,望著他媳婦笑嘻嘻地說,雖然不是瓦屋橋的土產,卻沒少受瓦屋橋的教化。吃了一口菜,繼續說,她嫁給我時,是湖北農學院畢業的小女生,哪里會做農活做家務,追她時,問我憑什么娶她,我說理由簡單,不是嫁給我,是嫁給這好山好水,她硬是被我“騙”回來種田了。嫂子柔順地望著龍娃兒,小聲說,現在說這些,準我后悔嗎。


美味助談興。龍娃兒不無感慨地說,要是當年我也出去打工,只看又是哪門樣。沒說下文,他的手機響了。看一眼就用自嘲的語氣說,兒子打的兒子打的,又要給我上課了。就按了免提。老爸,您又在喝酒?不是我想喝酒,是來了稀客,不喝幾杯像話嗎,我這個酒量你曉得。您量大呢,兩杯下去您就成了瓦屋橋的神仙,經常教訓我少說話,多做事,聽媽媽說,您現在酒話多得很,酒多傷身,日子好過更要把身體搞好哦。你操心把工作搞好,錢我們有用的,糧食種一年要吃三年,還有賣的,你擔心我們做什么。還不是想您健康長壽啊,不然哪里有氣力帶孫娃,等您有孫娃了,要送回來滾幾年泥巴,沾一身瓦屋橋的靈氣。那你早點把兒媳婦帶回來,我準備個大紅包,不說了,你媽媽在邊上,你跟她說幾句。


那邊還沒表態,龍娃兒趕緊就把手機遞給嫂子了。嫂子拿過電話,欠身對我們說,您們先吃,我和娃兒說幾句就來。一臉笑著走了出去。


哈哈,前三十年父管子,后三十年子管父,兒子大了,不放心他老子,怕我說錯話,怕我耍嘴皮子,怕我發牛脾氣,每回打電話都要敲打敲打,養了這樣的兒子,您說我是有福氣還是該發脾氣。龍娃兒對兒子的叮囑,心里是樂呵的,無非要外人明白他們父子融洽。我就順他的話說,養這樣爭氣的兒子,我寧愿他天天管著。您也這么看,那管得對,今天喝幾杯了明天開始限量,喝好不喝醉,哈哈,老劉,兩兄弟干了。


嚼著香酥的魚兒,我真不信是屋后小河里撈的。這回,嫂子說話了,為護漁,他可是拉下了臉。十多年前吧,有一天他下河洗澡,發現石橋下的潭里飄著一層死魚。沿河看,樹兜下草蓬里巖殼中,都浮著翻白肚的魚苗。有人放了魚餌精。上岸追幾里地,鬧魚的人早走得沒影子。回來氣呼呼的,反復說,河里沒得魚了,還叫河嗎。吃飯時,菜也不夾,喝幾口悶酒,又跑到河邊坐了半夜。第二天田里也不去,在屋里做了十幾塊木牌子,寫上:禁止在耍龍河電魚鬧魚,違者罰款五千;禁止傾倒垃圾,違者巡河一個月。把牌子分段立在岸邊。又跑街上印了幾十份宣傳單,挨家挨戶發,拍著胸脯表態,誰抓到電魚鬧魚的,五千塊錢就到手噠,是我親娘親老子也得挨罰,哪個敢隨便倒垃圾,他就去做巡河官。河邊的眼睛多了,還真沒有人敢下河瞎搞。河里的魚兒命也大,第二年桃花口里,水草返青,從河邊過路,看到好多小魚兒又在花水上漂灘。要說呢,也不是怕罰款,多數人還是曉得“好吃婆娘要留種”,只是要有人出頭來管這個事,有個主心骨,什么事就好辦了。


這頓飯,吃得我不知飽足。不說細嫩的藏香豬肉,噴香的竹蓀,就是湯里下的青菜,也格外好吃。幾杯酒下肚,龍娃兒點著菜蔬說,香菜、萵麻菜、小豌豆、大豌豆、蒜苗、蔥,都是幾十年留下來的老品種,看起疤疤癩癩,味道就是正,娶個學農學的媳婦沒虧吧,她選育出來的種子,別處想買都買不到。現在種田,要搞明白一個事,高產不如優質,同樣是洋芋,我的老林洋芋賣八塊一斤,普通品種才賣一塊,差價不是產量能補上的。我就問他,有沒老林洋芋賣,我買百把斤帶回去。龍娃兒說,今年的賣不得,答應給周圍團轉的農戶留種子,明年坪里的田一半都種老林洋芋,量大了才好銷,不然生意人來拉一趟不劃算。嫂子補充到,想好吃一要品種好,還要肥當家,底肥要青草糞和火土,追肥要澆稀糞,缺了農家肥,根不壯苗不齊,坐果也不實沉。種田,不是趕急的事,好些人恨不得早上種晚上收,長得太快哪里是好事,太陽也少曬幾天,營養味道自然差了。懷個娃,要十月懷胎,種田,也得悠著點。


剛放筷子,龍娃兒就要帶我去河邊,順便去下個竹籇子,明天才有鮮魚吃。他那性子還真是急如陡水,說走就起身了。好在嫂子穩成,當了堤壩,讓一河水乖乖地流。


一條長滿了車前草、婆婆針、地米菜的土埂,穿過龍娃兒家菜園子,通往小河。地里原沒有土埂,耕作時撿的石塊、拔的樹根、扯的雜草都扔一塊兒,年久就堆起來了,正好做了下地的路。土埂伴著一條土溝,溝里的水聲沙沙作響,卻看不到流水,茂密的野草做了蓋子。小溝往上鉆到山腳,讓人懷疑,誰把滿山的蔥綠打潑了,滴露成泉,輕悄地走過農田,漫過草根,路過洗衣石,在飲水坑里喂過牛羊雞犬,才順著緩坡流下河。這樣的水溝,隔二三百米就有一條,像是大山伸到田疇中的經絡,又像是人工修筑的灌渠。小溝渠之間,連片的田里長著青幽幽的熱白菜、地黃瓜、豆類,這些作物的葉片像一只只揮動的小手,不停地在微風里與我打招呼。在這樣的地里多站一會,也會強烈地感受到一股快樂生長的氣息。大自然在瓦屋橋精巧布下的這些小溝,雨季排水,免了土地澇漬;旱季潤土,催生種子發芽;若是月夜里,泉水聲裹了蛙聲和埂上的蟲鳴,是怎樣穿過貼地的夜嵐,安撫著吊腳樓里的鼾聲呢。不知今夜,我有沒有耳福。


龍娃兒邊走,指著兩邊大山胸前的小山頭說,您數數,是幾個?我轉前轉后數,不多不少圓溜溜的一邊五個,錯落有致地對望著。中間一條河,兩邊五只卒子,您看出來沒,這地形叫五卒對弈,傳說那些卒子五百年一轉身,河東跑河西,右岸跑左岸。龍娃兒講得神秘。我便問,好端端的它們過河干嗎?龍娃兒一笑,您是裝作不懂了,一邊是陰山一邊是陽山,太陽曬多了的想陰涼,曬少了的想暖和,山神公平,讓它們分享日月星輝。我又問他,你不是說對弈嗎,對弈總有勝負,沒了輸贏,它們下了個千年平局嗎。龍娃兒把臉轉一邊,放慢了語速說,看您也不是個心氣不寧的人,山包包都是瓦屋橋的子弟,何必爭個勝負,犁田打耙累了,下盤棋就為歇口氣。


我再次望著他,不相信這個看起來浮躁,內心卻深厚沉靜的人,是土生土長的農民。這份平實的心態,比起故作高深,不知雅了多少。我種我收,我耕我食,敬天地崇自然睦四鄰,這是多少代人從土里刨出來的從容和淡雅啊。


說話間到了河坎。不到五米寬的河床,砂石底托著一面素凈的水。河道曲折處,水聲格外婉轉,翻過大石塊又忽然落下的清脆,漫過平整石頭的舒緩,撞上石壁的回響,小溝的細流從河堤飛濺而下的飄逸。那時,恰有三只羽毛純白的鴨子往上游,一只引路,兩只緊隨,踏波撥浪,成優美的三角形,鴨蹼踩起的細碎波紋,晃動著嵌在水底的山影。這圖景,古人的工筆山水中多見,仔細比,眼前少了幾分垂柳的古意,多了一派莊稼的生機。畫里是神仙游的幻境,河邊是莊稼人住的凡塵。


順著河坎走幾步,我見到了龍娃兒新立的木牌,上面寫著:魚可釣、可網,切莫電、毒,違者罰款五千!牌子由單一的警示,加了可釣魚、可下網的明示,而且明示在前,警示在后,擺明了告訴村里人,耍龍河的魚群又回來了。臨水而居,早打漁晚摸蝦,是千年養成的習慣,也是繁重勞作后難得的閑適,真要不許人打魚,村里好多人會憋壞。


龍娃兒帶我順河堤走,講起打魚下網的樂趣。一個人在河里忙,一群人在岸上看,幾十雙目光往水里梭,網還沒離水,眼睛尖的人就咋呼起來,逮到了,有十幾條呢。等收網上岸,魚簍子就被大家篷住了,伸手進去摸一把,很快松了手,嘖嘖地嘆,哎呀,活蹦亂跳的,今晚可以放量喝,醉了有酸辣魚湯醒酒。打魚人就喊,反正魚不多也不少,熬一大鍋湯,一人分一碗夠了,想喝一杯的我也不請,自己跟我走。魚提回去,先揀一條丟給聞腥而來的貓,看它叼到樓索上斯斯文文地吃,狗在下面伸長脖子望,還示威似的蹦老高,怎么夠得著呢。打魚人大聲吼,厭相,望嘴嗎,等哈魚骨頭都歸你啃。逗了貓兒、狗兒,才得意地喊媳婦,快搞幾個菜,他們吃大戶來噠。晴天在院壩坐,雨天在火鋪圍,一壺燒酒,幾樣園子里的菜蔬,一缽酸辣椒煎魚湯,瓦屋橋的夜晚就在酒香和《六口茶》的野調里,一醉到公雞打鳴。


小河的堤是水泥和石塊砌的,固堤好,和土坎相比,魚兒未必喜歡。土坎長樹,也長草,正午太陽辣,魚群就伏在樹陰下的水潭里歇涼。水草中蚊蟲飛來跳去,泥里蚯蚓、土蠶爬出來,做了上好的魚食。可泥巴岸經不住大水泡,遇到連陰雨土塊泡軟了,岸邊的農田一方一方地垮塌,也揪心。施工時倒是想了辦法,河道的上半截保留原貌,只在下半截做了堤壩。給魚兒留一條熟路,產卵季節魚群就逆水而上,回到無拘束的源頭。那里水量小,水頭高,漲水泄得快,不危及岸邊的田地。人和魚,都歡喜。


夜幕降臨,一陣涼風順河而來,藏在草叢中的蟲子一只接一只地吟唱起來。龍娃兒把竹籇放在一處花水上,壓上幾個石頭,滿是自信地說,明早來取,保管不得打空手。回去的路上,龍娃兒不住嘴地和扛著農具回家的鄰居開玩笑,我目送著他們有些怠倦地走進樹叢中的屋里。民居中有吊腳樓,也有平房,與公路的距離大致能分出來,沿公路平房占了十之八九,往河邊山邊去,吊腳樓就密了。看房子的新舊,更好區分,舊的肯定是吊腳樓。本地人愛住吊腳樓,上層住人下層做牲口圈,冬暖夏涼,通風透氣,有益于人畜健康,也便于農事。但土木結構的吊腳樓三五十年過后,木頭會朽,要翻修,就要砍山上的樹做椽子,做柱頭,裝板壁,一棟吊腳樓修好,要砍半畝山林。經了濫伐的幾十年,光禿禿的山讓人看厭了也看怕了,就一棵棵蓄著,舍不得砍,臨時要一點材料,也只砍不成林的雜木,這還得先去批手續。近二十年的看護,林子密得鉆不進去人,吊腳樓卻逐漸稀落了。現在修的吊腳樓,半真半假,里面是水泥磚,外面用一層木頭包著,這樣省木料,外觀也是吊腳樓的模樣。


居住習慣的改變,讓青山更青,綠野更闊,只是土家人祖居的吊腳樓,在鄂西,在瓦屋橋,幾十年后,還能看到多少呢。龍娃兒不無擔憂。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想到了這句古話。


山里的夜來得快,早宿的鳥兒歸了林,咕咕嘎嘎的叫聲與小河的流水呼應著。抬頭看天上,薄云里走出了不少的星星,它們眨巴著小眼睛,越來越明亮,走著走著就快擦著峰巔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吊腳樓頂。壩子人家的炊煙也約好了一樣,從高矮不一的煙囪里飄了出來,疏落的燈光一注注穿過樹影,光暈像片片祥云,籠罩著瓦屋橋。


嫂子累了一天,早睡下了。我和龍娃兒坐在階檐上納涼。不時就有三兩個散步的鄰居和他說話,我也搭不上腔,一個人想想心事。半天時間不算長,我卻無意間走進了改革開放后瓦屋橋四十年來的折折疊疊。關于土地、關于鄉村振興這些常常思考的時代命題,在這個不足百人的村子里,有些疑問得到了印證,有些困惑還沒有答案。同樣是種田,同樣是守著土地討生活,瓦屋橋人和鄂西許多村莊一樣,走在鄉村轉型的路上,面對生存和發展遇到的艱難困苦也大同小異,祖輩傳下來的勤勞善良堅韌的秉性撐持著歲月。而這個村莊獨有的一份優雅,與中國五千年農耕文明的博大精深,又有怎樣的一脈相承。


本來第二天準備回城,突然不想走了,就給在聊微信的龍娃兒說,明早不回了,還想轉轉、看看。他說,不走好呢,我組織的戶外徒步隊有五十多人后天要來瓦屋橋,您不怕走路的話,干脆一起去山里,好風景呢。我搖搖頭說,不去看了,恩施人看山景,那是湘西人吃辣椒,不稀奇的,明早你帶我去看幾戶農家。龍娃兒說,要得,您來瓦屋橋,還不知道那橋的長相,明早就一路看看吧。


真有一座橋啊,是說村子怎么取這個名字。


等我起床,嫂子早把鮮魚湯熬好了。龍娃兒說,鄉里安靜,您難得來一回,也體會哈睡到自然醒有多舒服,所以沒叫醒您。看手機,已經八點四十。早餐很隨意,就著一碟青辣椒,喝一碗魚湯,吃了四個和皮煮的老林洋芋就飽了。


放下筷子,龍娃兒帶我沿公路往瓦屋橋去。路面和田地交界的一窄溜荒地上,盛開著三四種鮮花,露水點在花瓣上,在晨風里顫。看上去就不是自然生長的野花,我問,是哪個好雅興,在公路邊種花。龍娃兒說,我撒的花種,開了的有胭脂扣、十樣景、波斯菊、金錢菊,在網上買了三百多塊錢的種子呢,過路的人,散步的人,看了花開,聞了花香,精神足些。我說,這是在給瓦屋橋做嫁衣吧。龍娃兒一笑,說,舍不得嫁出去呢,我想著,瓦屋橋原生態的農耕生活,很多城里人喜歡的。一家人來玩幾天,吃帶露水的菜,躺床上看星星,可以劈柴挑水,推磨舂米,讓娃兒們明白在農村勞動是哪門回事。現在還不敢搞,怕民居民宿太火爆了,生態保護跟不上,反而變得俗里俗氣。也出去考察過,很多美麗的村莊,現在是人多為患啊,這不是我們想要的。要讓來的人,在泥巴土塊里,找到主人的感覺,這才是俗入大雅。我笑他,你也就是個普通種田人,一天考慮的蠻多蠻遠哦。他說,我可是村民代表大會的代表哦,大伙兒選了我,做件事總要謀個長遠,用時新的話說,就是要把干凈安寧的瓦屋橋,留給后人們。


他的想法做法,不知為何,讓我想到了本地櫻桃。那綽約風姿、艷麗可口,都是這片土地的自然賜予。這片土地能有今天的肥碩,是多少代人墾荒劈野、刀耕火種、施肥灌溉才有的啊。農民之于土地,土地之于農民,相愛相守、相敬如賓的深情厚愛從遠古到今天,到未來,這是何等地讓人羨慕又激動萬分。就是有這些愛著土地、守著土地的中國農村最基層的村民代表,才讓農民富、農村美、農業強,由黨的大政方針變為了千村萬戶的實干,而龍娃兒這樣的群體,是巨筆撰寫美好明天的最圓潤的筆鋒。


穿過一片荒地,看到瓦屋橋了。瓦屋沒了,橋還在。二人合抱的十二根枕木,洪水沖走了六根,還有六根靜臥在五米見寬的河上。很難想象,清朝中期,沒有載重工具,怎么把這些參天大樹運來,又如何凌河鋪設呢。橋上原來建有一丈二八高的三間瓦屋,早已坍塌,成了岸邊雜草中堆積的木渣碎瓦。橋樓合建,鄂西這樣的風雨橋不少,橋面通行,瓦屋躲雨納涼,還可看景。時間久遠,瓦屋橋本身就成了當地人愛看的景致。遇暴雨天氣,犁田的牽牛扛犁,播種的肩筐荷鋤,飛跑橋上來避雨,腳下洪水滔滔,橋上鄉音敘話,也有放牛娃在橋面抓石子,斗草蟲。若驕陽似火,過路的人就欄桿上坐了,河風撲面來,汗收燥去,便望著還在田里忙的人喊,來歇涼,曬糊了不好看。那些熱鬧場景和閑暇時光,一去不回頭了吧。我試著從枕木上走過去,輕微的晃動都沒有,足見當年這橋建得扎實。緊挨瓦屋橋,后來建了一座公路拱橋,極其簡單地跨河而過,有車過有人行。過了多少次洪水,公路橋安然無恙,過橋的人安然無恙。當年走過瓦屋橋的人,有些老去了,碎木塊一樣變為塵土,歸于土地;更多的人還在過公路橋趕路。站在公路橋上,會看見瓦屋橋空闊的天,也看得見一天天朽了的枕木。瓦屋橋總歸是垮了,垮得他們心里難受。還好,公路橋能把他們順暢地送到每一個目的地,風雨無阻,風雨也無阻可擋。而這座公路橋,是沒有名字的,正如公路上許多座同樣無名的橋,冬去春來,只把去遠方的人送走,把回瓦屋橋的人接回來。


龍娃兒說,原想湊錢重建瓦屋橋的,后來想清楚了,不如讓它就這樣。記得瓦屋橋的人,看到枕木,會找到過去的日子。若重建,無非是今日的繁華,誰還會想起過去隔河漲水、膽戰心驚的日子。


重建未必好。我跟龍娃兒想一塊去了。


數字有時候很巧合,在瓦屋橋也不例外。比如說七十。今年是祖國七十華誕,而村頭八十二歲的毛家善老爺爺,1949年滿十二歲,還扶不住犁頭,就出了私塾,隨父親下田,至今不多不少,正是七十年。他的耕種時光,緊隨著共和國建設和發展的歷程。這耦合的七十年,聽起來比任何一項極限挑戰更令人震撼。那些挑戰者,天賦異稟,孜孜以求,以破紀錄為榮;而老爺爺只是八億農民中的一員,他們默默耕耘,從掙扎于溫飽線而走上致富路,汗滴禾下土,一鋤一鋤在土地之上代代相傳。


我們上門拜訪時,老爺爺正在階檐上給大蒜扎把,蒜香彌漫在農家院壩。我拿起一把大蒜端詳,是老品種的獨大蒜,紫紅色的皮,七個扎一把,地上扎好的一堆,我數了有六十二把。問老爺爺,賣多少錢一把。老爺爺說,大行大市賣五塊一把,我的要賣八塊,識貨的不嫌貴。我說我認得,是最香的獨大蒜,早年我哥也上街賣過,我買十把。老爺爺說,上門來買,我也不少價,但你可以隨便選。老爺爺認真的勁頭把我逗樂了。


說起種田,老爺爺興致來了。他說,解放前,我的爺爺也是種田的好把式,種出的包谷稈可以當扁擔抬水,可越種越窮,肚子都吃不飽,為么子,他種的是地主的田,交租后剩下的哪里夠吃呢。我這輩子前半截種的是大集體的田,后半截種的是自己的責任田,各人種各人收各人得,以前還交公糧,現在國家不白要我們的一顆糧食,還有好多補貼,這個農民,我當得大樣。這樣種田,哪個會種厭,下輩子都還想種。講著,把手里的大蒜放下,撩起小臂說,這位同志,你和我比一比,哪個手膀子結實?昨天我挑稀糞淋辣椒,一擔六七十斤,挑到門口田里不用換肩,按我現在的身體,再種五年一點問題沒得。我能吃呢,一頓吃兩碗米飯,喝二兩半白酒,還離不得喝茶,一年要喝十斤茶葉,便宜的茶我不喝哦,買的六十塊錢一斤的炒青。


老爺爺健談,幾十年的苦辣酸甜,開了頭,一口氣想倒出來。問到一年田里的收入,老爺爺一樣樣地給我算,今年才來幾個月,不好算,就說去年的,辣椒賣了五千塊,包菜兩千塊,貝母和魔芋,價錢不好沒舍得挖,還有大蒜、蔥、茄子這些小菜賣了三千有余,包谷洋芋賣了六千五,還有些細賬記不起來,反正隔兩萬差不了好多。還有呢,我們老兩口滿八十歲后,政府每月給我們按人頭補貼153塊,一年也是三千多啊,這還沒算清,還有林地補貼、種子補貼,喂頭肥豬都有補貼,又不交一分錢的稅,就我們兩個老人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盡。


坐在一邊洗衣服的老婆婆說,你盡挑好日子說,幾十年的苦,不曉得訴。老爺爺說,苦日子都爛掉了,還翻出來曬太陽嗎,種田是力氣活,哪有不苦的,跟你們說,我耕過的牛老死了五頭,用壞的犁鏵沒得五十匹也差不幾,背爛的背簍那也有一百幾十個了。我順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墻下一堆缺角的犁鏵,犁柄上粘的泥巴干了,卻沒有掉,灰黃色。那堆犁鏵生了褐色的銹,像一顆顆老年斑,點在鏵面上。泥巴卻沒有生銹,一代又一代人的汗水漬過,怎么會生銹呢。


講得起勁時,老爺爺的孫兒開臺雙排座回來了。老爺爺問他,這么早就回來了,賣了幾個錢?孫兒答道,打端陽貨的人多,萵苣俏,一塊二一斤,總共七千斤被一個菜販子打去了,一起得了八千多塊吧,要有空零賣,賣一塊六一斤沒問題。我說,差價這么大,不曉得自己賣,多幾千塊呢。他笑笑說,這個您就不懂了,菜生意是個鏈子,牽著一串人,光想自己賺飽,別人還活不活。再說,我耽擱不起,田里還有上萬斤萵苣要砍了,多挨一天,損失還大些。說完,從皮包里數了幾百塊錢,遞給老爺爺說,這是幫您賣的蔥果錢,您數好,這些客,得罪了,沒時間陪您們,我去砍萵苣了,明天一早要送進城。


老爺爺接過錢,沒數就遞給老奶奶,你收好哦,得計劃下年的肥料錢。老奶奶把錢揣身上后說,你只管把田種好,錢安排不好,你找我上法庭就是。兩老也太風趣了,加起來總有一百六七十歲了,還像年輕人樣打嘴巴官司。


……


節選自《民族文學》漢文版201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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