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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源中篇小說薦讀《胡不歸》

时间:2019-05-10     作者:李清源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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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李清源,河南許昌人,中國作協會員。作品發表于《當代》《十月》《芒種》《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刊,獲2015年度《當代》文學拉力賽中短篇小說總冠軍,第二屆杜甫文學獎。



胡不歸

李清源


 

老朱把一張廣告貼在街口的楊樹上。

這個城市有很多楊樹,一棵棵長在街兩邊,三月花序掛滿枝條,四月白絮飛,五月綠蔭照地,九月葉黃,十月葉枯,十一月一陣西風吹,滿城落葉蕭蕭下。每到深秋,老朱和老陳蹬三輪車送活口們去上工,總會看到環衛工人在清掃積葉。凌晨的街道很冷清,一如路燈寂寥的光,大掃帚刷過柏油或水泥地面,“嘩——嘩——”的聲音單調而倔強。老陳就很感慨。他說城里的樹是可悲的,從四面八方移植來,種到這里,死到這里,一輩子不能回鄉土。城里的樹葉也可悲,落下來就被清走了。葉落是要歸樹根的,不能歸根的樹葉,就像客死他鄉的浪人,整個生命都失去了意義。發完感慨,他還會唱幾句。他的腔調低沉而短促,仿佛老牛之喘,令人聯想到黯淡的余生。老朱不喜歡這腔調,包括他那些說辭,心頭不樂,說話便有些刻薄。

越老越酸!他揶揄老陳。你改改名,叫陳醋好了。

老陳哈哈一笑,弓起腰賣力蹬三輪。這是三個月前的事,不遠不近,在記憶里既清晰又模糊,仿佛發生在夢中。老朱的記性日益變差,往事在腦海里老化斑駁,覺得不真實,就會懷疑是在夢里見到的。他用透明膠帶繞楊樹一周,將廣告在樹身上粘牢,后退一步,瞇起眼睛要端詳,手機在棉襖內袋里響起來。手機是山寨的,鈴聲巨銳,輕松壓倒周邊一切噪音,聲勢浩大地闖進老朱耳朵。老朱有點被驚到。很少有人給他打電話,手機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塊電子表,而不是通信工具。他趕緊掏出手機接聽,唯恐慢了那邊就掛斷。來電是座機號,對方不詳,接通后才知道是派出所。老朱的手抖了一下,本能想把手機扔掉,仿佛警察就在機殼里,隨時會伸出一只手將他捉住。還好警察很快說明情況。

陳濤跟人打架了,你來一趟。

陳濤是老陳的兒子,二十四歲,未婚。他送爸爸回老家,在車站跟人發生沖突,先動手打人,然后被對方打。對方三個人,兩男一女,陳濤勢單力薄,挨得不輕,鼻血糊了一臉,右手也被咬破了。巡邏警察接警趕至,將雙方押到派出所。做筆錄的警察犯了難:陳濤死活不說話,仿佛啞巴,另一邊想說話說不了,六只手咿咿呀呀亂比畫,真的是啞巴。轄區剛好有所特殊學校,內有聾啞班,值班副所長派人請來一名手語老師,協助了解情況。老師先跟陳濤溝通,打了半天手勢,陳濤全無反應。再跟另三名交流,互相比畫了一通,也根本不對板。她向副所長攤手,表示無能為力。副所長懷疑那三個啞巴是假裝的,手語都是瞎比畫,所以老師才看不懂。老師說不一定,因為啞語也有方言,不同地方的啞巴,打的手勢都不一樣,而類似于普通話的標準手語,又因聾啞人入學率極低而不能普及。副所長看著兩個怪人,很無奈,只好教訓一頓,放走了事。他知道言語對聾啞人沒用,就把表情做得很足,以至因為過于夸張而頗顯滑稽。三個啞巴要走,陳濤卻擋住問訊室的門,不準他們離開。副所長吆喝幾聲,不管用,推也推不開,揍了他幾拳,兩只手依舊拽著鋁合金門框不放。副所長見他如此倔強,恐有隱情,就搜出他的電話,通知他相熟的人來。

老朱不大喜歡陳濤。這孩子太孤僻,不愛說話,不愛見人,這兩年也沒出去工作,一年四季躲在家里。他本來話就少,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一遇到緊張事,喉嚨就像擰了水龍頭,一個字也憋不出來。老陳知道這是病,想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陳濤死活不去。老陳無奈,自己去找心理醫生咨詢,掛了個三百元的號,獲知兒子罹患的是社交恐懼癥。醫生建議多出去活動,多跟人交流。老陳站在他們租住的城中村街道里環視四周,試圖找一些可靠的小年輕,推薦給兒子去結交。最好再找個合適的工作,讓他自食其力地回歸社會;這個工作里還得有女娃,方便兒子談戀愛。老陳一直懷疑,兒子之所以變成這樣,很可能是兩年前那次戀愛失敗,受了刺激走不出來。那是個俗套的故事:陳濤喜歡上一個女孩,兩人戀愛半年多,女孩又喜歡上了另外一個更有前途的男人。老陳認為,要治療兒子,最要緊的是先給他找個女朋友。道理很簡單,做起來不容易,老陳物色很久,毫無頭緒。城中村女娃很多,但似乎沒一個適合陳濤。再說,找女朋友這種事,還得以陳濤的意愿為主,老陳身為父親,沒辦法越俎代庖。工作和社交亦然。老陳考察多時,收集了一些看上去比較穩妥的職位和人群,一一開列在冊,拿給兒子做參考。陳濤看都不看一眼,依舊窩在狗窩似的床上擺弄手機。老陳沒辦法,轉而鼓勵他網戀。陳濤說沒錢。老陳給他卡上充了三千塊錢,他一夜就給女主播打賞花光了。老朱替老陳發愁,覺得這樣的兒子不如賣給黑磚窯。

老朱趕到派出所時,陳濤還把著問訊室的門,身子因為激動而瑟瑟顫抖,羽絨服上的幾片血漬異常醒目。他跟父親的老朋友并無感情,但是看到老朱,情緒還是明顯和緩了一些。老朱問他怎么回事。派出所的警察這才聽到陳濤的聲音。

他們是騙子!

正是“騙子”二字惹出來的麻煩。陳濤帶著他父親剛到車站,那個女的——對方那名穿紅呢子上衣的小個子女孩——就湊上來,舉著一本綠色小本本給他看。陳濤掃了一眼,是殘疾人證。女孩向他比畫,意思是請他捐錢。老陳手下的活口有兩個是啞巴,陳濤跟他們住一起,多少懂一點手語。他向女孩比手勢,問她是哪里人。他這樣做是試探,看對方是真的假的。女孩果然很茫然,不知道他兩只爪子亂擺弄是要干嗎。陳濤就罵了聲“騙子”,閃開她要走。女孩一把將他揪住,很憤怒的樣子沖他嗬嗬叫。這等于不打自招。陳濤一把將她推開。他用足了力氣,女孩踉蹌后退,仰八叉摔到地上。他向女孩投以輕蔑一瞥,繼續往車站走,走不幾步,那兩個男的就沖過來。兩邊就這樣打開了。

聽到陳濤說“騙子”,紅衣服女孩又變得很憤怒,再次沖他嗬嗬叫。副所長很疑惑,讓她把嘴巴張開,發現舌頭不見了,僅剩短短一點舌根。副所長大驚,立即將那兩名男子銬起來。他懷疑這是個黑社會性質行乞團伙,惡意把女孩舌頭剪掉,冒充啞巴行乞。女孩一個勁兒沖副所長擺手,從衣袋里取出一只皮革錢夾,掏出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拆開來遞給副所長。副所長接過去看,是一份診斷證明。據診斷證明所示,此女叫丁藍,于二十一歲時罹患鱗狀舌癌,手術切除。丁藍又抽出身份證遞給副所長,證實是她本人無誤。副所長釋然,打開那兩人的手銬,讓雙方互相道個歉,這事就算了結。陳濤很尷尬,又忘記話該怎么說,憋了很久,才在老朱的催促下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那兩個男的在副所長虎視下朝陳濤打了個手勢,想必也是對不起的意思。丁藍沒有做,似乎不肯原諒。副所長也不勉強她,放他們走。丁藍從陳濤身邊走過,乜了他一眼,眼神犀利而高傲。這種眼神很刻意,略帶一點威脅,更多的是宣示態度和尊嚴。陳濤心里瞬間空落落的,仿佛被什么東西打了個洞。出了派出所,老朱看他有點失魂落魄,以為他還沒有回過勁兒,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問他爸爸在哪兒。陳濤從雙肩包里提出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裝著灰白的粉末。老朱愣了。

罐子呢?

破了。陳濤說:在車站打架的時候,摔到地上弄碎了。

老朱哭笑不得,想替老陳扇他兩巴掌,手揚起來晃了晃,又揣到口袋里去掏煙。說起來他也得負點責任,老陳火化后,是他挑的陶瓷骨灰盒。那是個青花罐子,畫著一條比例失調的龍和一些不知是何名堂的花紋,很便宜,三十塊錢。這回老朱吸取教訓,買了個金屬的。他和陳濤蹲在背風的地方,把老陳從塑料袋倒進金屬盒子。看著灰白的粉末瀑布一樣流進盒子,老朱覺得應該發點感慨,或者心情適當地沉重一下。然而并沒有。他嘴里噙著煙,在蓋蓋子前,一截煙灰脫落,墜到盒子里的骨灰上。老朱伸手去捏,煙灰應手而碎,與骨灰混在了一起。老朱說:揀不出來了,反正你爸愛抽煙,就這樣吧。他瞅一眼陳濤,見他并無反應,就把蓋子蓋上了。

陳濤不是沒反應,他的反應窩在心里,沒有表現出來而已。他覺得他爸太慘了,先是在廣場上撒了一地,現在又混進來一團煙灰,既不復完整,也不再純粹。廣場的地面鋪的是小塊方磚,骨灰撒在上面,溝溝縫縫里都是,怎么攏都不可能攏干凈。陳濤目測地上殘留的骨灰,至少有一只胳膊或半條大腿的量。他盡管不愛他爸爸,但是爸爸的遺灰在自己手里搞得殘缺不全,甚至有可能害他在陰間變成殘廢之鬼,也難免恐慌和悲憤。他在派出所攔住那伙人不讓走,真實的目的是想讓他們賠。把人打個輕微傷還得賠錢呢,何況是將他爸爸搞得支離破碎。——那些拋撒出去的骨灰,不可能來自身體上某一完整的片段,很可能這一撮是心臟,那一撮是大腸,那些星星點點,也必定包含有肌肉和骨骼。——所以他們必須得賠,否則對不起爸爸在天之靈。只是他太窩囊,心里想要,嘴上不說,再加上緊張,就擰在了那兒。后來他發現其實是冤枉丁藍在先,要講責任,得先追究自己,立刻就沒了脾氣,于是聽從副所長,與對方和解了事。

這么一折騰,天色已近黃昏,陳濤也誤了火車,今天是走不了了。離活口們收工還早,老朱想再去貼貼廣告。為了懲罰陳濤,老朱命令他去給活口們送吃的,等到下工時間,再把他們全部接回去。老朱不是他爸,沒義務溺待他,臉皮上掛點笑看似客氣,語氣卻強硬而不容置疑。陳濤勾著頭應了一聲,把他爸放進雙肩包,乖乖回出租屋去。老朱則換上一支煙,抬頭看看天,半片月亮已經鉆進老楊樹干硬而凌亂的枝條里。他分出一張廣告,用膠帶粘上樹身。風不知從何處來,溜著街刮過,幾片樹葉翻卷而下,擦著他的腦門落下去。附近的店在放音樂,曲調傳出來已經很微弱,聽不清唱的是什么。老朱將剩余的廣告紙夾在腋下,汽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流動的空氣里似乎飄蕩著老陳的聲音。

 

做人莫如城中樹

老死不能歸故土

做人莫如城中葉

葉落不在根上腐

……

 


 

當年教書時,老陳兼任音樂老師,為了工作需要,曾去縣城培訓班學過幾天哆啦咪。這成了他日后抒情言志的法寶,每當胸有塊壘,就窩起來作詞譜曲,吟唱一番。培訓班畢竟是應付差事的臨時機構,只教授些皮毛,夠哄鄉村小學的毛孩子就行了。對于老陳,它僅是個啟蒙,甚至連啟蒙都算不上,只是觸發了他天賦里對音樂的熱愛。他在這種熱愛的激勵下自學成才,作品具有不可思議的包容性,民謠可以唱出昆曲的味道,自創的潁川調聽起來像歌劇。后來長久失意,人在顛沛流離中逐漸衰老,音樂風格也慢慢發生了變化,日益悲回沉郁起來,走在午夜街頭唱幾聲潁川調,蒼涼的嗓音每每令人聯想到屈死的亡靈。

他還有個怪癖,每次創作,必須要在煙盒紙上,哪怕手頭到處都是可以寫字的各種紙張。他說他是煙鬼,只有在煙盒紙上寫才有靈感。所以老朱的煙盒不能丟,要留著給他創作用。老朱曾揶揄他,寫不好的人毛病多,人家李白還是酒鬼呢,也沒見說只在酒杯子上才能寫詩。老陳白他一眼,繼續在煙盒紙上寫寫畫畫。

老陳越來越熱衷創作,跟他的身體狀況也有關。這一兩年來,他對自己的生命日漸悲觀,自感活日無多,迫切想回老家去。人終歸是要死的,這沒什么好怕,尤其是對一個了無生趣的多病老頭兒。老陳怕的是客死他鄉。他希望死在自己老家的床上,窗外有鳥鳴,風細細吹,清亮的陽光灑滿床頭,世界寧靜而安詳,而他閉上雙眼,呼出人生最后一口氣。沒鳥鳴也行,也可以無風,甚至陰天也不打緊,但最好是白天。——他不喜歡夜晚,因為他怕黑,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死亡也變得絕望而可怖。他如此渴望回秦莊,但從現實看,這個愿望似乎很渺茫,據他們探聽到的消息,這次秦莊村委改選,肯定還是秦鋼一肩挑。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但依舊令人沮喪,老陳的思鄉之情也變得更加劇烈而悲壯了。

看來我是要死到這里了。老陳對老朱說。

老朱不以為然。想回去就回去,他又吃不了你一顆卵子。老朱說,你較什么勁兒呢?

那你怎么不回去?

老朱的臉陰起來,悶頭蹬三輪,蹬了一會兒,一肚子火實在難消化,就往老陳的車上踹了一腳。老陳車上的活口都擠在一邊,車子偏重,此時剛好又要拐彎下坡,老朱一踹,車子就翻了。活口們順著坡道往下滾,還好都沒事,只有老陳的腿斷成三截。送到醫院,醫生說是粉碎性骨折,骨質疏松得太厲害,不好恢復,讓住院。老陳不住,只打了個石膏,叫老朱拉回出租屋休養。老朱很愧疚,想向他道個歉,但是幾番猶豫,終究沒有說出口。他怕一道歉,就坐實了自己的責任。老陳看出了他的不安和糾結,寬容地沖他笑。

我這骨頭啊,早被激素吃空了,一捏都會斷。他說,這下好了,不用再天天蹬三輪,你還得伺候我。

老朱聽他這么說,便覺得自己其實很無辜。老陳有老風濕,膝關節里又長出兩根骨刺,一直靠吃止疼藥和激素控制。他原本偏瘦,人們管他叫“黃瓜”,——老朱因為跟他關系好,兩人經常在一起,連帶落了個綽號叫“土豆”。——自從吃起激素,老陳的身體就像揉了酵母的面團,不可遏制地膨脹起來。老朱更喜歡引用的比喻是氣球,激素則是充氣筒,他擔心老陳隨時會自爆,勸他把激素戒掉。為了增加說服力,他把激素的副作用形容得異常可怕。老陳心里本就不安,再被他這么一嚇,立即就停了。斷掉激素幾天后,他的兩條腿變成疼痛的木頭,不但無法出工,連生活也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需要老朱友情支援。老朱一片好意,平白給自己招惹來許多麻煩,很不開心。有天晚上老陳疼得厲害,哼哼聲吵醒了陳濤,陳濤沒主意,就弄醒隔壁屋老朱,向他求助。老朱一個好夢被毀掉,很煩,不痛不癢關心老陳幾句,拐彎抹角地慫恿他繼續吃激素。老陳架不住疼,老朱一鼓勵,他就又吃上了。眾所周知,激素吃多了會骨質疏松,若不是他骨質疏松得這么厲害,尋常摔一下,也不至于摔斷腿。老陳既然都這么認了,老朱也沒必要再自責,但在生活照料上卻一如既往地周到。陳濤那兔崽子懶憊無用,自己都不管自己,不要說伺候他老爹。養這樣一條寄生蟲真是可悲。老朱想:如果是我兒子,早一頓毒打治過來了,真治不過來,砍掉兩條腿當活口,丟街口上去乞錢,也不至于沒一點用。

老朱曾經從容跟老陳談過陳濤的問題。他勸老陳不要再養著他,對他并沒有好處。老陳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他一直認為是他拖累了孩子,當年因為得罪秦鋼,被迫離家出走時,陳濤才是個七歲的孩子。后來他媽又死了,他又種種不順,不能給孩子一個正常的生活和學習環境,才使他逐漸走到這個境地,所以現在養著他,也是咎由自取。老朱覺得他這邏輯有問題,但見他并無悔意,也不好再說什么。老陳腿折后,老朱決定替他調教一下陳濤。他以自己太忙為借口,支使陳濤做家務,比如燒飯、洗衣服。陳濤擺弄著手機不回應。老朱就吆喝:聽到沒有?

哦。陳濤頭也不抬應一聲,繼續玩他的手機。等到老朱回來,只看到幾只外賣盒子,衣服也在二手雙缸洗衣機里泡著。老朱很光火,瞪起眼要罵這個王八崽子,老陳先替兒子說起了情。

他不會做飯,做了也是浪費油米。

衣服呢?又不用他動手洗,給洗衣機插上電都不會?

可能是沒電了吧……

老朱為老朋友無節制的護犢感到痛心。你就縱著他吧,等你死了,看他怎么活。

老陳默然,臉色變得很難看。老朱自知說話過頭了,但無意安撫老陳可能受傷的心靈。不料過了十幾天,老陳竟然死了。據陳濤講,老陳死之前哼哼了一夜,但因已經習慣,就沒當一回事。老朱氣得頭暈,在肚子里罵老陳活該。老陳遺體浮腫,仿佛在水中泡了太久,腿上的石膏都瘀進了肉里。骨折似乎并不足以致命,老朱懷疑老陳還有其他隱匿未知的疾病,比如心臟病啊什么的,但要認真起來找原因,老朱更愿意相信他是被混賬兒子愁死的。

老朱腋夾廣告,在暮色四起的大街上踽踽而行,回想起老陳之死,心情變得異常復雜。天橋旁也有棵老楊樹,老朱兩只腳自動走過去,分一張廣告紙要粘貼。在這個偌大的城市,楊樹是他少有幾樣感到親切的東西之一。他和老陳先后被清退出教師隊伍后,天南地北到過不少城市,從沒見哪個城市像北京這樣,把楊樹當成重要的綠化樹。那些楊樹當街而立,樹冠依偎著兩邊的老樓房,生人乍來,很可能會有點恍惚,仿佛行走在時光溫醺的老城鎮,而不是全中國最顯赫的都城。至少老朱和老陳是這樣。他們覺得楊樹是屬于鄉村的,是很土氣的樹種,正像他們是從鄉村來,渾身帶著洗不掉的土氣。行走在這樣的環境里,會使他們一不小心就忘掉身在何方。這是很奇特的感受,親切,讓人心安。他們不大喜歡太現代化的地方,過于氣派和干凈的高樓大廈與廣場步行街,有一種陌生而威嚴的壓迫感,令他們自覺退避。而此地,則讓他們賓至如歸。這或許與他們租住的地方有關。不好說這里是郊區,特大城市的郊區漫無邊際,不像小城那樣層次分明,但從地圖上看,已然在五環之外,離城中心相當遙遠。他們幾乎不去城中心,八年來,只在國慶時到天安門瞻仰過兩次。所以他們并不知道是整個北京城都種楊樹,還是僅僅他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如此。而據他們有限的記憶,長安街兩邊的綠化樹,似乎也是令人親切的老楊樹。那可是祖國心臟的心臟啊!這讓他們更加熱愛這座城市,進而更加熱愛這個國家。尤其是黨員老陳。

老朱續上一支煙,在路燈的照耀下打量粘好的廣告。紙張是普通A4紙,用記號筆寫著幾行黑字。

 

招聘啟事

急招幫工一名,照顧殘疾人,工作簡單,

不累。

要求:會騎三輪車,會做飯,老實可靠。年齡45—55歲。

待遇優厚,有意速報名。

聯系人:朱東來

電話:×××××××××××

 

字是老朱的手筆,很漂亮的啟功體,又比啟功剛勁。這是他唯一感到自豪的東西,老陳處處比他好,但在這一點,他必須甘拜下風。這張廣告是基于老陳的遺愿,并非老朱的意思。老朱愿望中的廣告是這樣的:

 

轉讓

現有殘疾人三名,一個癱子,一個啞侏儒,一個沒有腿。因有事回老家,急需轉手。價格面議。有意者速聯系。

聯系人:朱先生

電話:×××××××××××

 

他們共有六個活口。——“活口”這稱謂是老朱自創的,他覺得“殘廢人”或“殘疾人”叫起來不順口,聽起來不順耳,想起來不順心,應該再命一個稱呼。他們不是正常的人口,當然也不能稱之為牲口,他們活著只剩一張口,也只為一張口,索性叫活口好了,既不褒也不貶,非常適用。他把這個獨創的名稱傳達給老陳,建議作為通用詞使用。老陳覺得多此一舉,但禁不起他天天叫,叫得耳朵順了,就也跟著叫起來。——老朱想轉讓的這三個是他們在街頭撿的,另外三個是老家遠房親戚,不能一并出手,得分些錢遣送回去。但是老陳死前反復強調過,要對這些活口負責任,現在靠他們賺錢,以后要給他們養老。尤其是當他意識到自己活不長久以后,對老朱嘮叨得就更頻繁。老朱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很煩,不過想一想,自己的確靠不住。他對這些活口并無什么感情,不像老陳,從一開始就是帶著強烈的個人情感開始這項事業的。

老陳的第一個活口是他的朋友,姓冉。兩人在廣州工廠打工時認識,彼此投機,遂成莫逆。后來工廠倒閉,老冉聽說有人在北京收破爛賺了不少錢,怦然心動,邀請老陳一起去發財。兩人就此轉戰京城。傳說畢竟是傳說,收破爛的確能賺錢,但要發財,似乎只能到夢里去實現,或者上天賜予一個天天撿到金元寶的好運氣。一天他們去郊外收破爛,回來得晚,老冉搶道穿越馬路時發生車禍,兩條腿被碾成了肉渣。肇事卡車呼嘯而逃,他們沒來得及看清車牌,附近也沒有攝像頭,只好自認倒霉。老冉住院多日,雙腿截去,花完所有錢,僅僅保住一條命。老冉單身,家鄉已無親人,只能回到他們的窩棚調養。窩棚比豬圈干凈不了多少,天又熱,老冉傷口反復感染。有一次老陳給他清洗,揭開藥粉凝結的疤,發現里頭蠕動著幾只白色的小動物。老陳淚落如雨,對老冉說:對不住啊兄弟,我也沒辦法了。

老冉疼得肌肉發緊,哆嗦著對老陳笑。給我找只破碗,把我丟到路邊去,看能不能討幾個錢。

老陳尋思無計,只好照辦。不料才半天,就收到兩百多塊錢。幾天下來,去診所打點滴的錢就有了。老冉便給老陳出主意,總歸要天天接送他,不如再找幾個殘疾人,統一管理,收錢分賬。

這對殘疾人也是好事,有收入,也有人照顧,雙贏。老冉拽了個時髦的詞。

老陳覺得可行。恰好他有個遠房表姑的兒子遭火致殘,全身上下沒一片好肉,仿佛剝了皮的猴子,手腳也都攣縮到一起,十足是個廢人,天天躺家里等死。他跟表姑聯系,表姑聽說有錢賺,滿口答應。老冉也在他們老家找來兩個。再往后老朱趕來入伙,也通過拐來繞去的關系找了兩個。后來老冉死了。其他活口也有死的,死了就火化掉,外加一筆錢送回老家,再找新的補充進來。老朱一開始嫌丟人,不干,找了幾個工作,要么干不了,要么跟人合不來,都不如意,只好不情愿地跳進“屎坑”。他漸漸也看清楚自己的分量,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他挑三揀四擺架子的資格。端正態度后,生活就輕松了,在管理活口之余,他還跟老陳一起收起了破爛。但對那些活口,他實在產生不了愛,看到尤其畸形的還會倒胃口,甚至惡心。中途他多次要退伙,尤其是那兩回被警察盤問,差點把他倆當犯罪團伙抓起來,他決意要改行,拿出積攢的錢,賃一間小小門面房開店做生意。他前后開過三次店,先是賣書,然后賣文具,再然后決定搞個大的,開了間小超市。然而數次創業,無一成功,尤其是超市,把他積攢多年的錢耗個精光,不得不乖乖地原路返回。他給自己找借口,說是不放心老陳,所以才放著生意不做,跑回來陪伴他。因此他每次離開,都是志存高遠,每次回來,又義薄云天,橫豎都很高尚。

后來老陳也死了。一開始老朱的打算是甩開活口,帶上陳濤和這些年積攢的錢回老家去。陳濤二十多了,在老家早該結婚,老陳生前多次哀嘆,城里女孩眼光高,想得多,假如是在鄉下,找對象要容易得多。陳濤這性格,也不適合在大城市生活,回到農村去也許會好一些。他曾經半真半假地托過孤,萬一自己早死,求老朱幫陳濤討個媳婦,延續他家香火。老朱當時漫然答應,并不認真放心上。此時老陳既死,看著瘦伶伶坐那兒發呆的陳濤,老朱忽然覺得那就是自己的責任。打定主意,他回頭看那些活口,只見他們守在老陳身邊,一個個哭得日月無光,仿佛天崩了地塌了,從此沒法活。他們哭是應該的,活在這世界上,連親爹親娘都嫌棄,只有老陳把他們當親人和朋友。老朱忽然有一點感動,決定按照老陳的心愿做。他要養著他們。

他的計劃是:先送老陳回家,入土為安。然后把老陳和他的老房子翻修一下,或者推倒重建,老陳的讓他兒子娶媳婦,自己的拿來養活口。蓋房子需要時間,把活口帶回去也礙事,他琢磨了一下,決定招個老實可靠的人,先在這兒撐著場子,等老家安排停當,再把有家的活口發遣回去,撿來的三個帶回家養。他對招到合適的人并不樂觀,所以讓陳濤先回去安葬他爸,假如葬后依舊沒招到人,就讓陳濤來接場,自己回老家修房。讓陳濤自己去經事,也是對他的一種鍛煉,從現在起,他要糾正老陳對兒子犯下的所有錯誤。

陳濤的票改簽到次日上午,老朱凌晨就叫他起來,跟他一起送活口去上工。陳濤正睡得昏沉,不愿起。老朱一把扯掉被子。陳濤要發火,瞄一眼老朱兇神惡煞的樣子,忍氣吞聲穿上了衣服。陳濤本來就對姓朱的心懷怯意,老朱又告訴他,他爸把錢都放在他手里,并且有交代,如果陳濤不聽話,就不給他。

我自己也無兒無女,哦,有個閨女,早一百年不認我了。我的錢留著也沒用,早晚也是給你。老朱說,只要你乖乖聽話,你爸我倆的錢都是你的。

這樣威逼利誘,陳濤居然上鉤了。送罷活口,陳濤背上他爸匆匆趕往車站,老朱則蹬著三輪車去收破爛。破爛越來越不好收,很多小區都不讓進,有時候跑半天,只能撿幾個礦泉水瓶子。老朱有一聲沒一聲地吆喝著所收廢品的名目,——那些名目被排成順口溜,如同叫賣的段子,喊起來朗朗上口。——一邊想著陳濤會不會遇到昨天那三個啞巴,萬一遇上,會不會再打起來。自從七歲跟隨父母離開秦莊,除了中間埋葬母親回去一次,陳濤一直都沒回過老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家門。平安到家后,應該先去找他親叔叔,一切讓親叔叔做主。進叔叔家門應該先哭,以示孝道。還應該帶包煙去見見組長,向組長致個意,組長同情了,有事也會幫忙擔待點。打墓、幫工的人也得一一去找,找人前得準備好煙和白布帕子,每人一塊帕子一條煙,煙不要太好,也不能太孬,五十塊錢一條的就行。這些都是老規矩,但是陳濤肯定不懂。老陳啊,把孩子慣成什么了!老朱嘆息。

老朱已經預想到陳濤會遇到困難,但沒想到竟然這么快,而且這么嚴重。這天晚上十點鐘,老朱剛把活口們接回來安頓后,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委屈,但更多是不知所措。

叔,我爸埋不了。

為什么?

村里不讓埋。

是秦鋼嗎?老朱火冒三丈。他要作死!


 

 

秦鋼跟老陳有仇。

在當村領導之前,秦鋼是三組一名普通村民,人不算壞,也說不上好,就是比較野,整天刺兒刺兒的,忙時種地,閑時打牌,偶爾跟人出去做點買賣,有賺有賠,賺了在外頭花天酒地,賠了回來打老婆。有人說他偷過東西,但沒真憑實據,不好亂講。秦莊跟鄰村發生矛盾打群架,他總是一馬當先,所向披靡,為村里爭回不少利益,倒是都看在大家眼里。三組組長年老無能,難以服眾,秦鋼發起罷免運動,在他本家叔叔的支持下成功奪權,當上了組長。大家這才發現這貨原來還有政治抱負。干了半年組長后,秦鋼想繼續上進,跑到學校找老陳,請他幫忙寫份入黨申請書。老陳支支吾吾,不說寫,也不說不寫,逼急了,就勸秦鋼先學習黨章,好好表現,讓大家都看到他的進步。話背后的意思就是他還不夠入黨的資格。秦鋼含恨而出,扭到隔壁老朱屋,求老朱寫。老朱吸著他敬的煙,乜著眼對他吐煙圈。秦鋼說,拜托啊哥。老朱說,煙不錯,再給我一根。秦鋼把剩余的半盒都遞給他。老朱不多要,只抽出一支夾到耳朵上,把煙盒丟還秦鋼,繼續對他吐煙圈。

你找錯人了啊老弟,我又不是黨員,哪知道怎么寫入黨申請?

隨便寫個唄,勞駕勞駕。

我說你是暈頭了。老朱說,你叔就是支書,你找他說一聲,事就成了,還寫什么申請?

秦鋼搔腦殼。我叔不好說話呀……

你給他磕個頭,不行就多磕幾個,再不管用,你就哭,哭他三天三夜,看老頭怎么辦。

這分明是扯淡。秦鋼知他也無意幫忙,怏怏而去。三天后的上午,村部大喇叭傳出支書老秦中氣充沛的聲音,呼叫全體黨員,下午到村部開會。村部和小學一墻之隔,老陳和老朱聽得異常清楚。下課后,老朱對老陳說,叫你們去,肯定是說秦鋼入黨的事。老陳不語。下午老陳去開會,果然是這件事。支書照例先跟大家扯了八百里閑話,然后轉入正題,告知大家今年村里有個入黨名額,三組組長秦鋼有意上進,交了入黨申請,鑒于他當組長以來的優秀表現,他認為可以給予考慮,請大家發表意見。村主任說行啊,秦鋼這人不錯,既然有心上進,應該支持。兩位大老板都表態了,其他人也不好說什么。只有老陳悶頭抽煙,似乎有不同意見。支書點名讓他發言,他猶豫了一會兒,仿佛在糾結要不要說,最終還是說了。他說秦鋼長期以來離黨組織比較遠,思想準備還不充分,沒有達到黨章規定的條件。建議讓他再鍛煉幾年,看看表現,達到條件了,再吸收入黨不遲。支書說,既然有反對意見,大家舉手表決吧。說罷舉起自己夾著煙的手。村主任也舉。大家紛紛都舉。表決結果一比十八,決議通過。

這是老陳和秦鋼第一次結仇。

第二次是村委選舉。村主任跟支書在工作上配合密切,但能力有限,年紀也大,村委會改選的時候,支書認為應該給年輕人機會,他就知趣地避讓了。支書鼓勵有抱負的同志積極參選,他話音甫落,秦鋼已率先站起來表態。會計主任和四組組長本有意競爭,一看秦鋼志在必得的氣勢,也就偃旗息鼓,知難而退。只有秦鋼一人參選也不行,得有個陪場的,支書征詢了幾個人,俱無意愿,就征召老主任出馬,讓他再發揮一次余熱。老主任明知是讓他輸,實在不愿丟這個老臉,但又不敢違拗,每日郁郁不樂。幾天后,村里有人來拜訪,向他咨詢村委改選事宜。此人姓秦名偉,二組村民,在鎮里開大飯店,生意很火,有錢之后,忽然生出政治抱負,想帶領鄉親一起致富。老主任正愁找不到替死鬼,極力鼓動他參選。秦偉被他一攛掇,腦子發燙,出門便拉起了票,見人就瞇開眼笑求支持。

秦偉是秦莊首富,他一參與,秦鋼的勝算就沒了。星期天晚上,支書召集全體黨員和村干部到他家中開小會,嚴肅選舉紀律,要求與會同志以大局為重,支持秦鋼同志。沒人說話。支書就一一點名,要求表態。大家不便違拗,依次發誓賭咒,絕不把票投給別人。點到老陳,老陳只是吸煙。

怎么回事啊陳老師?支書質問。

老陳把煙從嘴巴里拿開。這樣是不對的。老陳說,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他認為合適的人,不能強求大家選誰不選誰。這跟黨的政策是違背的,對其他參選的人也不公平。

支書坐在繚繞煙霧里,瘦長臉上陰影重重。秦鋼睖著老陳。你既然是黨員,就得支持本黨同志,不能支持資本家。秦鋼說,有錢人是靠不住的,他當了村主任,只會給自己撈好處。

老陳說,我不是支持資本家,我是支持憲法和法律賦予人們的神圣權利。有錢人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問題也不在于有錢人來當村干部,而在于當村干部后依靠權力變有錢。

氣氛變得很僵。支書繃了很久,丟出一句“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會議不歡而散。事后支書又召集原班人馬開了一次小會,這次沒叫老陳。大家在會上重新發誓賭咒。選舉越往后越熱鬧,明爭暗斗的俗套戲碼上演一出又一出。最后結果出來,秦鋼以五十票優勢獲勝。

與秦鋼的第三次交惡,把老陳逼出了秦莊。嚴格說,秦偉并不是秦莊首富,真正的首富是秦勝。他八十年代中期就外出闖蕩,交了一批好朋友,據說生意做得非常大。他已經在外定居,很少回來。有一次回家省親,看到村中道路泥濘,捐出二十萬修路。村委具體承辦修路事宜。修到一半沒錢了,秦鋼打電話請秦勝好事做到底,再續些善款。秦勝態度冷淡,說資金周轉不開,讓秦主任自己想辦法。秦鋼召開大會通報情況,資本家既然不愿幫忙,咱們自力更生。自力更生的辦法是,把河灘上那片屬于村集體的老楊樹賣掉。與會者大多沉默。所有人都對二十萬元居然不夠用感到詫異,但沒人愿意站出來質疑。老陳不是村干部,無權參加這個會,事后他聽到消息,揣上一包煙去找支書,請他主持大局,督促秦鋼公開修路款開支明細。支書說會協調。協調了一個月,一大片老楊樹全都賣完了,賬目也沒公布出來。老陳找到秦勝電話號碼,給秦勝打電話,請他出面過問一下賬目,他是善主,有這個權利。秦勝懶得蹚渾水,只當那點錢打牌輸掉了,客氣幾句就掛斷電話。老陳很失望,開始寫告狀信,鄉里縣里一封封往外寄。鄉里派人來了解情況,搬出賬目查了半天,結論是一切合規。這天晚上,老陳家的玻璃被砸碎三塊。三天后的早晨,他老婆起床做飯,看到屋里有東西局龍局龍爬,仔細一瞅,是幾條粗長的蛇。他老婆天生膽小,嚇得連住三天醫院,才算把魂兒找回來。恰在此時,教育系統開始清理民辦教師,有大專證書的可以參加轉正考試,沒證書的一律辭退。大家都在找人辦假大專證,老朱也打算去省城弄一個。他約老陳同去。老陳苦笑。

你覺得我能混過去嗎?

老朱想了想,依他現在的情況,的確混不過去。他問老陳有何打算,老陳說要走,帶老婆孩子離開秦莊。今天下午,他兒子在街里玩,被秦鋼的兒子和幾個皮孩子截住打了一頓。

待不下去了,帶你嫂子侄兒出去躲躲。

你怕什么?老朱怫然。大不了拼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人死朝上,怕個屌!

老陳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個性,我跟你嫂子一樣,膽子小,火拼的事做不來。

老朱睖他。那你干嗎惹秦鋼?

老陳吸著煙不吭聲。一支煙吸完,才嘆了口氣。總得有人說話呀……

翌日一早,老陳就帶著老婆孩子走了。那天有大霧,天地間混沌如粥。老朱去送行,走到他們家,大門已然緊鎖。老朱踩著新修的柏油路往村頭公路跑。公路茫茫,一無所見。老朱有點失落,心頭蕩漾著難以言說的惆悵,他點上一支煙,在霧氣迷蒙的公路邊站了很久。

假證派上用場,老朱順利通過轉正考試,掙到了公辦教師的名分。生活一如既往,太平無事,但在老朱看來,一切都不對勁兒了。一個人抽煙時,他會想到老陳。那時手機還沒普及,兩個人隔堵墻就是天涯海角,老陳一直沒來信,國家之大,誰知道他在哪兒打混?后來他想,老陳會不會去投奔秦勝了?畢竟他揪修路款的事,也是替秦勝抱不平。找來秦勝的電話打過去。老陳并沒有去。秦勝聽罷老陳的遭遇心生感動,讓老朱找找老陳,告訴老陳隨時可以去他那兒。老朱心下稍安,覺得秦勝這屌貨還算有義氣。但是要找老陳,談何容易!當個屌老師,守著一丁點死工資天天上班,就算想去找,也沒有時間和盤纏。干脆辭職吧,不干了。

老朱辭職的念頭已經動了好些天。轉正之后,工資雖比以前高許多,但還不夠家里花,況且以前的窟窿太大,也需要一點點填補。他老婆叫他在周末和節假日找些事做,比如去西山鋁礬土礦上挖礦。老朱礙于新獲得的公辦教師身份,寧死不去。兩口子架越吵越勤,感情越來越淡。丈夫不爭氣,老婆只好多受委屈,經人介紹去鎮上木板場做工。在木板場做工的秦莊人有好幾個,半年多后,村里流傳起一個八卦:老朱老婆跟廠里一個男的好上了。八卦流傳了一年多,第二年冬天才傳進老朱耳朵。他這才明白為什么村里人見到他就笑,他以前還以為自己有魅力,招人愛,原來是頭頂綠光不自知。他平靜地回到家,從廚房拿出菜刀,沾水在砧石上磨得锃亮,藏在帆布包里,騎自行車來到木板廠。木板廠大門緊閉,只留傳達室旁的側門供人出入。他笑瞇瞇地跟傳達室保安打招呼,遞上一支煙,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自稱是他舅,找他有事,麻煩兄弟把他叫出來。保安很好說話,當即去把那人喊出來。那人瞅了瞅老朱,不認識。老朱說:我是你遠房舅舅,你不記得了?今天見到你爹,讓我順路給你捎點東西,來來,過來拿。那人猶疑地往前走幾步,突然發覺不妙,轉身就跑。老朱抽刀趕上,照他脖子上就是一刀。那人應刀翻倒。所幸天氣冷,那人脖頸纏著一條厚圍巾,救了他一命。老朱揮刀朝他頭上猛砍,那人舉胳膊遮擋,羽絨服和毛衣被砍碎,鴨毛沾著血飛出來。保安嚇壞了,趕緊上前搭救。保安是個虎背熊腰的壯小伙,從后頭將老朱連胳膊抱住,很快就把他制伏了。

老朱被判了三年。他老婆起訴離婚,獲法庭允準,等那個男人養好傷,帶女兒跟他遠走高飛。老朱也被學校開除,好不容易得到的公辦老師身份也因犯法而被褫奪。出獄后,他沒回秦莊,直接往廣東去找老陳。入獄第二年夏天,老陳寄來一封掛號信,他哥探監時給他送過來。老陳在廣州白云山區一家工廠看大門,老婆在夜市擺地攤,生活還過得下去。老朱回信,讓他去找秦勝。老陳不去,他不想沾別人的光。老朱罵他愚蠢。罵也沒用,老陳就是那脾性。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老陳不再來信,老朱以為他忙,沒工夫,也沒在意。忽然有一天,老陳帶著兒子來看他。幾年不見,老陳異常憔悴,相貌老了二十歲都不止,想必在外頭沒少受罪。老朱以為他重回秦莊,一問,竟然是嫂子死了,回來送她進祖墳,再順道看看他,然后就又回廣東去。老朱發現世界上最慘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這位可憐的老兄。他心頭涌起一陣悲傷。

別出去了,好好在家待著吧。他對老陳說,秦鋼敢動你,我收拾他。

老陳搖頭。他離開秦莊后,一直沒停止寫舉報信,寫得鄉里和縣里都煩了。秦鋼并沒有受舉報影響,去年村里改選,以絕對優勢勝選連任,據說過些時他叔退休,他還將接任支書。

已經不是個人安全問題了,是一口氣。老陳說,他不下臺,我就不回秦莊。

犟驢!老朱說。

老陳一走,再無音訊,直到老朱刑滿釋放,也沒有收到他的信或電話。老朱不愿回家,回去被人笑話,沒的惡心。他也不想再報仇,獄中三年,他想明白了,殺了那對狗男女,自己償命,留下個閨女沒法過。他決定去找老陳,跟他在外頭打混,天涯浪跡了此余生,苦也罷累也罷,總之不再回來。


 

這回老朱冤枉秦鋼了。

人死不準埋,是秦莊的新規定。——新規定有很多,這一條只是其中之一。這些新規定,都是村委會主任根據新形勢制定并發布的。但新主任并非秦鋼,而是王波。老朱和老陳之前探聽到的消息并沒有錯,在選前半個月,所有人都還認定村主任非秦鋼莫屬,只是后來發生意外,王波在最后時刻被人拱出來參選,爆冷干掉秦鋼,當上了新一屆村主任。

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結果感到驚訝。最驚訝的是王波他自己。王波是獨子,沒有兄弟姐妹奧援,人也長得枯儊,性格偏軟,經濟很差,是村里超市和診所賬本上的常客,因此歷來沒人把他當人物,想調戲可以放心大膽地調戲,有沖突時欺負一下也無妨。沒誰認為這不應該,人生在世,各有角色,倘若身窮而性怯,便須舍身作球,供人們拍打取樂。王波忠實地扮演著他的角色,兢兢業業幾十年,直到他去賣血感染上艾滋病。

得病之初,王波想隱瞞,畢竟這事太不光彩,一旦外泄,必將被人歧視。他可以被街坊拍打,但不愿被鄉親歧視。被人拍打,說明他們愿意跟自己接近,阿Q一點講,這也是一種人緣。倘若變成歧視,誰都不來打交道,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做人就徹底失敗了。他原想好好保藏這秘密,把它裝進保險箱挖地百尺埋起來。不料有一天,同組秦二因為一壟麥子,跟他老婆發生爭執,在田地里大打出手,秦二人高馬大,下手不留情,把王波他老婆打得很慘。他老婆披頭散發逃回家,面對窩囊的丈夫號啕大哭。王波僅有的一點血氣被激發出來,腦門一熱,竟然跑去找秦二報仇。秦二本來要回家,被聞訊趕來的秦鋼截住,在街口批評教育,指責他不該打女人。秦二說為什么不能打,我老婆就經常打。秦鋼說你可以打你老婆,但不能打別人老婆。秦二說,別人的老婆也是老婆,是老婆就能打。

胡攪蠻纏!秦鋼怫然。你爹的老婆也是老婆,你去打一下試試。

秦鋼正罵秦二,看到王波氣急敗壞沖過來,知他太委屈,勸慰說,我正收拾這貨呢,你消消氣。王波已經把自己交給仇恨,身體不由他支配,支書的話他聽到了,人還是向秦二撲過去,一邊抓撓一邊叫嚷:我跟你拼了,反正我得了艾滋病,叫你也活不成!他這樣嚷嚷,譬如陣前擂鼓,本意是要助威壯膽,不料秦二聽到“艾滋病”三個字,仿佛白日見鬼,撒開兩腿就往村外跑。秦鋼也發愣,眼望兩人一追一逃,也不再主持正義了,趕緊躲回家去。

王波的秘密就此大白于天下。他一夜化身瘟神,百畜躲避,人人側目。王波難過得想死。只有秦偉斗膽找上門來。鄉政府在他飯店里打了將近十萬的白條,一直賴著不還,想請王波兄弟出馬,幫忙討要一下。王波膽小如豆,哪敢惹鄉政府。秦偉就游說他。

鄉領導也是人,也怕艾滋病,不信你去試試,嚇不死個小舅!秦偉說,等要回錢,兄弟絕不會虧待你。

王波在“不虧待”的激勵下咬牙而往,手持白條走進鄉長辦公室。鄉長一聽說他有艾滋病,嗖一下躥出辦公室,當天下午就簽字把賬結了。消息一傳開,村里幾位組長聯袂登門。村南流淌幾千年的河流已經干枯,澆地成了大問題。今年春旱,縣里撥款在各鄉鎮打機井,本鄉分到十個名額,但沒有秦莊村。組長們求秦鋼去鄉里爭取,秦鋼怕得罪領導,不敢造次。大家很郁悶,就來求王波兄弟出馬。王波何曾受過如此尊重,立即出發再次趕往鄉政府。這次他沒打擾鄉長,改而去找書記。書記和藹可親,跟他講政策,講道理,講感情,講鄉里的種種苦衷和不得已,王波就是不走。他不走書記走,書記走他也走,書記走哪兒,他跟到哪兒。書記快崩潰了,只好調和鼎鼐,給秦莊也打了一眼機井。

老鄉們發現了王波的價值,紛紛來利用。王波的威望迅速躥升。此時的王波,已不再是那個縮在人群后袖手訕笑的窩囊蛋,也不再是躲在家里自怨自艾等死的瘟神,變成了人人敬仰的好漢,人人敬畏的大爺。大家謹慎地跟他相處,供著他,又遠著他。國家發展日新月異,縣政府也奮發有為,有條高鐵從境內過,被縣里爭取下來一個站點。按規劃,站點設在秦莊境內,要占用近百畝土地。但有風聲傳來,縣政府打算把秦莊所有土地都征收,另找地方蓋個新村,把村民集體遷走,據說是要依托高鐵站,在這里建高檔社區。秦莊人亦喜亦憂,喜的是將要拆遷致富,憂的是怕政府給錢不多。秦偉私下與人議論,公認只有王波才能擔當大任,代表村民與上級周旋,于是大家漏夜拜會,敦請王波參選村主任。大家的高帽子一頂又一頂,搞得王波頭腦發昏,一瓶啤酒還沒喝完,就點頭答應了。此時距離選舉已不足半月,時間有限,好在秦莊不大,人數也有限,一個耳語半天就能周游全村。村民聽說王波要參選,心下琢磨,讓他干也不錯呀,這就要拆遷了,正好派上用場。大家都認為只是自己瞎琢磨,不料人同此心,心同此想,幾乎所有人都這樣打主意。選舉日當眾唱票,在場的人都呆了:計票板上王波的“正”字一個接一個,反觀秦鋼,半天才有一兩畫。計票結束,王波以百分之七十三的高票獲選秦莊村新一屆村委會主任。

面對有生以來最慘烈的失敗,秦鋼深以為恥。事實上王波剛決定參選,秦鋼就得到了消息。但他沒當回事,他相信沒人會發神經,把票投給一個艾滋病。不料村民寧愿選擇艾滋病,也不選他。這是何等的羞辱!他不甘心,卻也沒有辦法,野漢子干不過艾滋病,你戳他一刀子,他濺你一身血,那血可比毒藥還毒,毒藥尚可救,艾滋不能活。況且征地拆遷錯綜復雜,就讓王波帶頭鬧去吧,鬧到無法收場,再出面收拾殘局不遲。支書自愿退居二線,主任當然要義無反顧打沖鋒。這波征地和拆遷涉及幾個村子,主要是秦莊。鄉里受命召集各村干部開吹風會,王主任背負村民重托,騎上秦偉贊助的二手破電車披掛上陣了。鄉領導看到他,一個個頭大如斗。當初選舉結果出爐,應秦鋼請求,鄉里曾有意干預,不承認選舉的合法性和有效性。秦偉等人鬧起來,要求鄉里給出解釋,哪一條法律規定艾滋病人不能參選并出任村委會主任。鄉里拿不出證據,擔心事情越搞越大,只好作罷。王波到達會場,一副為民請命不惜一死的模樣,壯烈得像上戰場。這是他第一場秀,沒有經驗,又急于表現誰都不怕,難免用力太過。其他村干部坐得遠遠的,看著他直笑,鄉領導則既想笑又想哭。這次僅僅是吹個風,還沒到具體工作,怎么征收、怎么補償都還在規劃之中,他就擺出一副誓死不從狀,以后的工作還怎么做呢?

事涉土地征收和房屋拆遷,分屬國土局和住建局負責。國土局收儲中心和住建局拆遷辦的領導在主管副鄉長陪同下,先后走訪相關村莊。在秦莊村委,他們遭遇到王主任的嚴厲批判。他對官方的賠償標準嗤之以鼻,聲稱不讓村民滿意,就別想動他們寸土片瓦。領導同志拿出相關政策文件給他過目,他一把丟到桌子上。領導說,你看看呀。

不看。

你得了解政策,按政策行事,不能胡來。

我不識字。

領導無語。雙方交涉半日,各說各話,時間嘀嗒而過,進展一些全無。諸位領導懊惱而出。走在街道里,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村民們不是在老房子上加層,就是在田地里栽樹。他媽的哪兒有在秋天栽樹的?領導將情況匯報給上級領導,上級領導又匯報給主管副縣長。主管副縣長主持召開工作會,責成國土局、住建局和鄉政府積極妥善處理。鄉委書記跟王波打過交道,知彼知己,深知顧全大局那一套沒用。他向副縣長獻上一計,建議如此如此。

三天后的晚上,王波主任召集全體村干部開會。在會上,王波主任宣布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這個決定被概括為“四不準”:不準建房,不準栽樹,不準打井,已遷出去的戶口不準回遷。這與之前大家達成的共識截然相反。大家首先懷疑他艾滋病加重,腦子變得不正常。有人當即掏出手機,藏在桌面下偷偷上網,搜索艾滋病會不會變成瘋子。更多的人是質問他為什么變卦。王波主任就跟大家講起了高鐵建設對本地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意義,所以我們應該顧全大局。村干部們面面相覷。這番說辭證明王主任腦殼并沒壞掉,大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變立場,一時吵嚷起來。王主任大怒,“咚咚”擂幾下桌子。

你們要不要臉?為了一點私利就坑國家?王主任吼叫:我把話撂這兒,四個不準,馬上執行,誰敢違犯,后果自負!

“四不準”連夜下達。村子立即炸窩。有人不相信是真的,繼續往房上摞磚,沒摞幾磚,王主任已破門而入,喝問房主要跟國家作對,還是要跟他王波作對。艾滋病加國家,力量強大得沒有邊際,村民雖不服,卻沒人敢以身試險。大家紛紛猜測王波是被收買了,去問秦偉,秦偉推說什么都不知道。這個猜測幾天后就得到證實:王波的兒子去煤炭局上班了,王波的老婆也被安排進縣里一家大企業當工人,王波的駝子爹也沒落下,悄無聲息地住進鄉里的養老院。難怪這幾天沒見到他們家人,原來都有了高就。這只是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好處誰知道還有多少。幾個組長去找支書,懇請秦鋼做主。秦鋼幸災樂禍。

這不是你們選出來的嗎?他說,你們自己拉的屎,你們自己吃。

幾位組長說,我們可沒選他,憑什么跟著吃?

秦鋼冷笑。少給我裝無辜。

就算我們活該吧。四組組長說,支書啊,我們吃屎,你不也得跟著吃?

秦鋼捶他一拳,然后召集黨員干部開會,共同商討秦莊面臨的問題。自王波就任以來,支書主動召開大會還是第一遭。王波知是鴻門宴,揣一把剝皮刀昂首赴會。秦鋼熱情迎接,先對王主任家頻繁的喜事表示祝賀,然后就村里目前的情況表達了他的憂慮。他認為可以讓步,但不能讓得這么急,也不能讓這么狠,這完全是無視民意,站在了村民的對立面。他希望王主任再慎重思考一下。王波踞坐在上首一把椅子上,兩只眼瞪著秦鋼。

哪兒輪到你教我?王波說,我是村民選的,我就是民意,誰有意見,直接過來跟我說。

秦鋼也惱了。王波你別太過分!

王波拔出剝皮刀扎在桌子上。你再說一句!與會村干部轟一下跑走大半。秦鋼也想跑,但又不能跑,全身血液呼呼往上涌。還好秦偉居中圓場,打幾句哈哈,將氣氛緩和下來。會已開不下去,王波拔刀便走,走到門口扭回頭。

對了秦鋼,聽說你四爺快死了,通知你一下,死了不準往地里埋。新規定,人死統統進公墓。

就這樣,秦莊的“四不準”新政又增加一條,變成了“五不準”。如果一定要講這一條的針對性,大家更傾向于認為是針對秦鋼,其他人——包括老陳——不過是跟著受連累而已。以上這些主要是陳濤的二叔講的,陳濤對老家的人物和恩怨并不了解,也不能講清楚,就依老朱的要求把電話給了他叔叔。老朱聽完,一以喜一以怒,喜的是闊別多年,老家亂成了這樣子,實在好玩;而秦鋼也有今天,著實解氣,老陳靈魂有知,也當含笑于鐵匣子了。怒的是征地拆遷如此大事,他的親兄弟們竟無一人通知他。

你馬上回來,替我管活口。老朱對陳濤說,我回去看看,給你爸討個公道。

 


 

面對闊別十六年的秦莊,老朱心情平靜。他原以為會感慨萬千,心緒復雜,看到故人故物,見景傷情,難保不會掉下幾滴犟驢淚。然而并沒有,僅僅是在下車之初,站在村口西望縣城,為城區驚人的鋪展速度感到一點驚訝。縣城原本在西方十里外,如今已然近在眼前,老朱站在柏油馬路上,在夕陽下逆光西望,一座座高樓清晰可見。從外形看,那些樓盤都是新式住宅樓。難以想象縣城竟然建起那么高的住宅樓,而且一大片一大片,植樹造林一般直逼秦莊而來。難怪說要在這里建高檔社區!之前老朱還很困惑,現在才知道,他們村已是城市嘴邊一塊肉,馬上就要被吞掉了。只是他又有了新困惑:蓋這么多房子給誰住呢?縣里有那么多人嗎?他犯著嘀咕,提蛇皮袋走進村莊。

村莊面貌也有不小變化,蓋起許多新房,兩三層的小樓也尋常可見。但更多的還是以前的老房子,不過大都做了翻修,外墻用水泥裱起來,這是為了防止磚面腐蝕,只是看上去很呆板,仿佛一個個土氣的堡壘。總體說,秦莊的基本格局還是老樣子,幾條主要街道的走向也都沒有改變。老秦沿著老街往前走,很輕易就找到老家。他家大門的鐵鎖早已銹成一團,就算不銹,他也沒有鑰匙可開。他瞅了瞅青磚砌的院墻,居然還完好,只是墻頭生滿綠苔,另有幾叢細長的干草。以他現在的身手,要翻墻并不容易。他一腳踹到門板上,已然腐朽的木門砉然而崩,滿園雜草隨即呈現在他眼前。他站在破門外,望著荒穢的院子,仿佛看見被自己荒廢的時光,一時有點手足無措。

老朱!

有人在身后叫他,回頭看,居然是秦鋼。秦鋼出來辦事,聽人說看到老朱,特地繞過來探望一下。秦鋼的變化要比村子大,最醒目的是肚子,膨脝得像待產孕婦,臉也圓潤許多,兩鬢已有些許斑白。歲月無情,這家伙也開始變老了。秦鋼給老朱遞煙,又殷勤點上,然后瞅一瞅老墳場似的院子。

今晚住我家吧。他對老朱說,天馬上黑了,這亂糟糟的,一時半會兒收拾不好。

此番回鄉老朱心情復雜,既希望人們把他忘掉,又害怕人們把他忘掉,羞恥心和虛榮心對掐一路,誰也沒能干掉對方。秦鋼貴為支書,如此相待,令老朱的虛榮心士氣大振。老朱跟秦鋼并沒有仇,秦鋼誠意相邀,他也樂得從命。秦鋼家的變化同樣走在了村莊前面,原來的三間小平房已被三層小樓取代,院子里停放兩輛小轎車,一輛他的,一輛屬于他兒子。秦鋼老婆正在廚房做晚飯,老朱隔窗玻璃瞄了瞄,這個倒沒變,還是那個大嘴巴女人。

酒菜一時齊備,秦鋼與老朱邊喝邊聊。秦鋼知道老陳已死,談起兩人過往恩怨,他說他覺得很沒意思,很不值。他將老陳的背井離鄉客死不歸,歸咎于老陳的性格,太硬,太較真,事實上他是很敬重老陳的,根本沒想跟他為難。講這些時,秦鋼神色黯然,雖不言自己過錯,但看上去似乎也有愧疚。似乎而已,究竟有沒有愧疚只有他自己清楚,老天爺都不一定知道。這樣反思歷史是有問題的,倘若真正誠懇,應該是追究自我,而不是諉過他人。拿一句“很不值”就想抹平既往,不是和解應有的態度,老陳有知,也必定不會接受。老朱心頭不悅,便想刺兒他幾句,轉思正在喝他的酒,吃他的肉,今晚還要住他家里睡他的床,就忍住了。

我聽說,小濤去找王波,想把他爸埋到他媽旁邊。秦鋼說,王波不準,還罵了他一頓。

唔。

老朱嚼著腱花含糊應一聲。這事他知道。遷墳是有賠償的,所以王波不允許新死的人再土葬。陳濤二叔出主意,叫陳濤找王波說說好話,以苦情相搏,請求讓他爸入土為安,萬一王波還有點人性,通融了,遷墳時就能多領一筆錢。

我去縣里打聽過,根本沒說不讓埋死人,是王波收了好處,想表現,自己搞的投名狀。秦鋼說,狗日的王八蛋,就算拍馬屁,也得有個限度啊,怎能做得這么絕?

老朱也覺驚駭。這家伙咋這么二?

秦鋼冷笑。窩囊久了,突然手握大權,就要變本加厲耍威風。兔子變豺狼,吃人更瘋狂。

嘿!

老朱又夾起一塊腱花。支書家如今訪客不多,畢竟他已經靠邊,說話不算,跟他親近不僅沒有好處,反而可能得罪王波,惹來麻煩。支書寂寞已久,此時終于有個可以談心的,遂滔滔不絕地講起這些年——尤其是近兩年——發生的事。關于這兩年的風云變化,老朱已在電話里聽陳濤二叔講過,此時與秦鋼的講述相印證,發現在關鍵之處有許多出入。一個是民間立場,一個是官方權威,老朱也不知道該信誰。不過不打緊,管他誰是誰非,只要別惹到自己頭上。他撿起桌子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又想往秦鋼臉上吹煙圈,忽然意識到不妥當,吃著人家飯呢,不能太沒禮貌,遂把煙氣從兩個鼻孔里噴出來。秦鋼給他斟酒。

小濤打算怎么辦?他問老朱。

他能怎么辦?一個屁孩兒,話都不會說,還得靠你做主。

只管埋了吧,反正縣里沒有這規定。秦鋼說,趁個沒人的時候,比方說半夜,找幾個人幫助,一頓子埋進去,我不信王波敢再扒出來。

我跟小濤商量商量。老朱說。

老朱的弟弟被征召過來清掃庭院。對于未能及時通知老家征地拆遷的緣故,弟弟的說辭與陳濤的叔叔們一樣,換手機了,號碼沒了,想聯系他沒渠道。老朱嘴上不說,心里卻懷疑他們其實是想私吞補償,怒火暗燒,使用起來就不客氣,清除完院落,又讓弟弟搭幫手整北屋。北屋是老瓦房,房頂前后坡都有檁條朽斷,泥瓦傾落下來,露出幾個大窟窿,風可進雨可進,蚊蟲飛鼠都能進,夜臥其下,可以很方便地觀賞到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老朱打算把房頂拆掉,重新加個蓋子。弟弟嫌麻煩,說村里有規定,不讓動房子。老朱瞪著他。

我住你家去?

弟弟用臟手搓著后脖頸,期艾了半天。也不是不行,我跟孩兒他媽商量一下。

還有六個殘廢。

那不行。

不行就給我拆!

拆房頂動靜大,過往人都會看到,跟老朱有過交情的,會站在街道里跟他聊幾句。老朱騎在梁架上,丟下去一支煙,跟對方小敘一二,然后繼續忙他的。更多的人只是打個招呼,問聲“回來啦”就走。至于他離開這十六年內嫁過來的女人和生出來的孩子,彼此對面不相識,互相掃一眼都嫌多余。將近中午,王波忽然走過來。上午一直有風,此時愈大,雜草堆燒成的灰燼滿院飛蕩。王波站在院中央,瞇起眼沖屋頂叫東來哥。老朱正在北坡專心揭瓦,滿耳朵風聲呼嘯,王波連叫幾聲,他才爬上房脊,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他誰呀。老朱問旁邊的弟弟。

村主任,王波。

老朱有點愣。他對王波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平頭小個兒,背微駝,見人先笑,至于面相,則一團模糊。此刻雖是居高臨下俯視他,似乎也沒有想象的矮。王波又在下面叫他哥,問他幾時回來的,腔調很客氣。也沒有傳說中的兇神惡煞呀!老朱拍拍手上的灰。

王波呀,昨兒回來的。

兩人躲進廚房說話。廚房剛打掃過,浮塵可以擦除,陳年的膩垢清不掉,到處還是臟撲撲的,地面也潮得像浸過水。王波給老朱遞煙,老朱擺手說戒了,王波笑笑,噙到自己嘴里。老朱恭喜他當上村主任,他表示感謝,也關心了幾句東來哥的生活,然后話題一轉,表明來意。

東來哥可能不知道,村里要拆遷,老房子都不能翻建。他笑嘻嘻說,二哥沒告訴你嗎?

告訴了。

那你怎么還扒房子呀?不打算住了?

住啊,當然住。

都拆了,你怎么住?

再蓋新的嘛,這房子也老朽了,不安全。

老朱弟弟也跟過來,在門外聽到大哥的話,連忙插嘴,不是說只換個頂嗎?

老朱吆喝,閉嘴!

王波的笑意仿佛一層水,迅速滲到臉皮下,經風一溜,臉色就有些板結。不是說了嗎,不準翻建新房!他對老朱說。

我自己的宅基地,花我自己的錢,憑什么不能建?老朱裝糊涂。

看來咱哥兒倆得好好談談。

然后王波就講起了為什么不準翻建。縣里給的拆遷方案有二:貨幣補償,或者異地安置。但在計算補償額時,都要綜合四個方面:原有房屋占地面積、建筑面積、房屋折舊以及家庭人口。現在翻修房子,或者在房屋上加層,涉嫌在建筑面積和房屋折舊上造假,等于趁火打劫,騙取國家的錢。再說,有些人家有錢,可以猛加樓層,肆意翻新,有些人家則沒錢,翻不動也加不起,這太不公平。

所以規定通通不得翻建。王波說。

王波一邊說一邊吞云吐霧,老朱煙癮被勾起來,不由自主從自己衣袋里掏出煙。王波瞟一眼他手里的煙盒,臉上掠過一絲不快。老朱把煙點燃,才發現謊話穿幫。

看到你抽,煙蟲也鉆出來了。他打哈哈。你不能說騙國家錢,老百姓土窩刨食,一輩子都沒有發財的機會,好不容易撞上了,多要點錢,有什么不好?國家又不缺這點錢。你是秦莊的村主任,胳膊不能往外拐。至于公平不公平。老朱彈一彈煙灰。你看現在街上的房子,還不一樣是有的好有的壞?這就公平了?

王波詞窮。王波口齒本來就笨拙,能夠比較囫圇地講個話,還是當村主任以后歷練的。他一被駁倒,心里就緊張,越緊張越不知道說什么,焦灼之下,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翻臉。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給臉不要臉!他掄起胳膊,異常用力地將煙頭摔到地上。我說不準建,就是不準建,你敢建就是跟國家作對,跟我作對!

老朱有點驚到了。除卻川劇變臉,他從沒見過有人翻臉翻得如此突如其來,又如此兇猛激烈,不禁心生怵意,深恐他嚷嚷著就撲上來。弟弟已經被他喝退,身邊連個打圓場的人都沒有,萬一打起來怎么辦?跑嗎?老朱一時沒了主意。還好王波發一通脾氣,扭頭就走,并沒有跟他再糾纏,不知是自認為已經達到目的,還是接下去更加無話可說,索性一走了之。老朱盯著他穿過灰燼飛揚的院子,跨出青磚拱券大門,才松一口氣,手掌心的灰漬已然被汗濕了。

翌日中午,秦鋼正準備吃午飯,自己搟的面條加豬肉臊子,老朱剛好趕來,好巧蹭一頓。秦鋼和老婆都好客,并不介意施他一碗飯。秦鋼看老朱情緒有點不對,也不多問,只關心有沒有把老陳埋掉。老朱說還沒有,等小濤從北京回來再埋。秦鋼很驚訝。他又去北京了?老朱說是,那邊的事需要有人打理。秦鋼有點小郁悶,咝溜咝溜吃幾口面條,問小濤幾時回來。老朱說最快明天中午就到家了。

埋老陳時你也去吧。老朱說,送一下老陳,也算你們和解了。

秦鋼躊躇。我是支書,我去可能不合適。我在家給老陳燒幾刀紙好了。

老朱不說話。秦鋼知他心有不滿,也不想多說。老朱剝幾瓣大蒜,丟嘴里咔嚓咔嚓嚼,然后接著吃面條,吃完又要。秦鋼老婆掂起碗去廚房給他裝飯。

王波去找我了。老朱剝著蒜對秦鋼說。

哦?找你干嗎?

不讓我拆房。老朱說,我看他氣色很正常,他究竟有沒有艾滋病?

有。秦鋼說,艾滋病只要不發作,跟正常人沒什么兩樣。

你確定?

確定,我找人在疾控中心查過。

艾滋病能活多久,你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全秦莊的人都知道。秦鋼笑起來。大家都盼著他死呢。



 

按照老朱安排,陳濤帶領六名活口如期歸來。他們是包車,如此六名活口乘坐公共交通不可想象,老朱在那邊認識一個開黑車的,打電話談定價錢,就一路平安送到老朱家門口。老朱已用塑料編織布搭好簡易棚,容納這些遠道而來的活口,然后支鍋造飯,煮肉烹鮮。活口們一個個驚疑不定,他試圖用一餐美食安撫軍心。

陳濤被老朱分配去打水。老朱院里原先有一眼水井,年久失淘,已然壅廢,掀開井蓋,一股異味汩汩上升。他找來一對水桶,吩咐陳濤去鄰居家擔水。水缸很大,盛滿水需要三挑,陳濤來回奔走,最后一趟進院時腳絆石階,負重的身子失去平衡,一頭撞到青磚門墻上,又復連人帶桶栽倒在地。兩只鐵桶打著轉滾出一丈開外,水也全都潑灑干凈。陳濤腦門疼得要裂開,他本來情緒就不好,此時發作有名,遂賭氣將扁擔丟進院子,氣鼓鼓地坐到門臺上。

陳濤對老朱的安排心懷抵觸。他剛在北京開始新生活,根本不想回來。他前番進京,固然是從老朱之命,回去照管活口,但在此之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尋找那個紅衣服啞女孩。所以老朱一發話,他立刻趕赴京城,次日中午就來到他們的出租屋。老朱被他的速度嚇了一跳,同時又感欣慰,想當然認為是小東西懾于自己的威權,開始學著懂事了。

啞女丁藍是陳濤那些天最大的心事,大到幾乎讓他忽略掉父親之死。他已經原諒了她,而他卻未獲得她的原諒,每思及此,陳濤就很不開心。他覺得這不公平,雙方都付出了代價,卻沒有對等的待遇。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丁藍,那天在派出所,從頭至尾,他都沒能說出罐子里的粉末是他爸的骨灰。當老朱趕到,他能夠開口講話,他首先選擇了指控對方是騙子;而當事實證明人家不是騙子,他又喪失了為父喊冤的道德力量和勇氣。既然丁藍并不知情,她不肯原諒自己,似乎也情有可原。只是陳濤覺得委屈。他認為有必要找到丁藍,向她說明事實,不管她最終原不原諒,總要把事情講清楚。假如她原諒了自己,作為回報,他愿意請她去網吧打游戲,然后再到肯德基吃漢堡。主意既定,丁藍就在他心里住下來,一天幾十遍的想。丁藍長相還算不錯,嬌小的個頭,長長的馬尾,眼睛有點小,但眼神很明亮,鼻子也略小,翹翹的很可愛。雖然談不上多漂亮,比起前任,還是齊整多了。而她又是個啞巴,假如追她的話,應該不會太難吧。

陳濤運氣很好,第一天就在一個廣場找到了丁藍。丁藍正在營業,手持小綠本追逐一名行人,邊走邊比畫手勢。陳濤趕上前,塞過去一張紅色紙幣。丁藍回頭看到他,臉色驟變,扭身便走。陳濤又說不出話來,嘴巴張開,只有“哎哎”的叫喊,捏著那張錢追趕丁藍。丁藍回轉身,一副要發火的樣子,看到眼前晃動的紙幣,再瞟一眼陳濤,似乎很誠懇,就把錢收了。她收錢的動作很快,也不太友好,一把從陳濤手中抽走,仿佛不是接受捐助,而是討回久借不還的欠款。陳濤如釋重負,看到她沖自己比個手勢,大概是說謝謝。他沖她笑,忽然又會說話了。

對不起!他說,我那天真不知道……

話一出口,陳濤就發現自己又說錯了,此來尋找丁藍,明明是要表達自己的委屈,怎么一張嘴,卻又成了向她道歉?但他發現丁藍的態度一下子好起來,臉上怒氣變化笑容,沖他擺擺手,似乎在說“沒關系”。這說明她已經原諒了他。陳濤也變得很開心,仿佛完成一件大事。那么還有必要再講爸爸的骨灰么?他搔著腦殼,舉頭四顧,看到不遠處有一家網吧,對丁藍說:你什么時候有空,我請你去打游戲吧。丁藍一臉不屑,朝他比了一通手勢。陳濤看不懂,想必還是方言。丁藍見他茫然,就用筆在紙上寫一行字給他看。

只有沒用的人才玩游戲!

字有點丑,但筆路清晰,最后那個感嘆號特意描了一下,大而粗,把她的態度表達得很充分。陳濤自脖頸以上都熱辣辣地脹起來,再次失語。還好可以用筆寫。他要過丁藍的筆,在那句話下頭回復。

我不玩的,我以為你會喜歡玩。

外表的笨拙掩飾了陳濤內心的狡猾,丁藍很可能相信了,臉上不復有鄙夷的表情。她在下面寫:我不喜歡。陳濤馬上往下續:那請你吃肯德基吧。丁藍有點猶豫,然后寫:我很忙的。謝謝你!這個感嘆號也描了一下。陳濤想了想,示意她稍等,扭頭跑向附近一家肯德基。一刻鐘后,他提著雙份漢堡和奶茶跑回來,丁藍已經不在了。

整個下午,陳濤都在手提漢堡和奶茶尋找丁藍,一直沒找到。晚上,他心不在焉地照料好活口,照例窩到床上玩手機。他最喜歡玩的是一款被稱為農藥的游戲,習慣性打開,忽然想到丁藍的話以及那個碩大的感嘆號,待了一會兒,發狠將游戲卸載掉。這一夜他沒有多想丁藍,所有精力都用在對抗重新下載游戲的沖動上。第二天繼續找丁藍,始終沒找到。他有點心灰意懶,仿佛丁藍故意在躲他。晚上睡覺前,他發了會兒怔,又把游戲裝上,拇指亂飛打到后半夜。第三天天氣不好,他想到不能安葬的父親,心情很糟糕,在街上亂走。走到一座天橋下,有人用指頭搗搗他肩膀,回頭看,是丁藍。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路過一家肯德基,陳濤再次邀請。這回丁藍答應了。丁藍今天穿著件黑色羽絨夾克,襯得臉很白。夾克偏小,也有點舊,袖口處有明顯磨損。兩人坐在靠玻璃墻的桌子上,把漢堡盒拆開當紙,用筆聊天。丁藍對前天的不辭而別向陳濤道歉,她說她同伙叫她去別處,她只好走。不過她后來有看到他提著吃的到處找,很感動也很開心,所以今天遇到他,就主動打招呼。陳濤聽她這么講,更感動也更開心。兩人以筆紙為口舌,越聊越熱火。一個小時后,陳濤覺得氣氛可以了,決定壯膽發出看電影的邀請。他預感肯定能成功。不料老朱的電話卻煞風景地闖過來,攪黃了他的好事。老朱命令陳濤馬上帶活口回秦莊,他已經聯系好黑車主,兩個小時后去接人。老朱對陳濤講話一向語氣干硬,仿佛榔頭砸釘子,不由分說,也不容躲避。陳濤對此很反感,卻沒有足夠膽氣去頂撞。時間緊迫,陳濤必須馬上走。而從老朱口風里,聽得出他很可能要搞事情,一時半會兒恐難完結,那么要想再見丁藍,不知還得多久,甚至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美好時光總是太短暫,他從丁藍神情里看到失望,難過得無可如何,腦子里不斷冒出抗命不歸的念頭。他在幾秒鐘內糾結了幾百年,對丁藍說:

加一下微信吧,我到家也可以跟你聊天。

此刻,陳濤賭氣坐在濕淋淋的門臺上,滿腦子都是逃回北京的沖動。老朱正在炸帶魚,聽到動靜,扭頭掃陳濤一眼,繼續忙他的炊事。陳濤不通世故,所有心情通通擺放到臉上,讓人一目了然。老朱一見面就看出了他的抵觸和不樂,但卻懶得管他。他自己也有煩心事,沒有多余的心思關懷死孩子的心理健康。

讓老朱煩心的事有好幾樁,除了對付王波、安葬老陳,還有他家的戶口。王波的政策宣講沒有起到作用,反而讓老朱得知政府賠償還跟人頭有關,從秦鋼家蹭飯出來,他立即奔赴鄉派出所戶籍室,查詢自己家戶口上有幾個人。他的擔憂成為現實:前妻和閨女的戶口早已遷走,只剩下他的名字孤零零掛在戶口簿上。走出戶籍室,老朱覺得空洞洞的,心空,腦子空,天地之間無所不空。一直以來,他只確信母女倆已經從他的世界里消失,卻從沒想過她們還會從戶口本里消失,雖然在戶口本里消失是必然之事。——在四方浪跡、客居他鄉的這些年里,他既無成家的打算,也無買房的夢想,因此從來沒有想到過戶籍這東西。她們的戶口既已不在,賠償自然沒有,那可是唾手可得的一大筆錢啊,能頂她們娘兒倆干多少年,拿給閨女花,該有多好!

老朱寂然往回走,一路上心事重重。十六年來,他一直不愿回秦莊,但在潛心,秦莊始終是他的父母之邦、歸老之地,當有一天他決定要回來,沒有誰可以阻擋,包括那頂令他厭憎的綠帽子。此時回味,他想,他大概也有老陳那樣的執念吧,從哪里生,就該在哪里死,不管它有多么骯臟與不堪,你就屬于那里。這叫不忘本。然而當他看到戶口簿上只剩下自己孤獨的姓名,他忽然覺得,這個所謂的“本”其實多么虛妄。所謂葉落歸根,是因為家在這里,而家之所以為家,并不在于是否有那么一所房,而在于是否有共用一個戶口本的人。人既已去,何以為家?家都沒了,根也不復存在,自己這片老葉子還有什么必要飄回來?人死尸腐,肥的總是別人的土。但對于老陳,這個執念還是有意義的,畢竟這里還有嫂子,在幽冥世界盼著他回來。老朱忽然很羨慕老陳。

派出所離秦莊不遠,五六里地而已,老朱步行去,步行回。途經秦莊小學。鄉村小學生源不足,許多學校教師比學生多,前些年縣里搞并校,在原秦莊小學附近圈起一塊地,蓋起新樓房,將周邊幾所小學聚中過來,命名為秦莊中心小學。此時是上課時間,孩子們的瑯瑯書聲破空傳來。多么親切的聲音!老朱不由自主走到校門前,隔著鐵柵欄大門往里張望。他看到校園中間有個花圃,因是冬季,花枝蕭條。又有許多楊樹。這些楊樹在本地到處都是,卻并非本地土著品種。本地原來是老楊樹,耐旱,葉小而肥厚,生長緩慢。現在全是速生楊,葉片子碩大,長得瘋快,幾年能成材。也正因此,不幾年就把老楊樹淘汰掉,村野之間到處都是這種速生之物。老朱想,倘若要懷舊看老楊樹,反而得去北京城了,真有點搞笑。他的眼光從樹梢掠過,投向那棟兩層教學樓。多好啊,這一切!假如沒有當年那樁狗血事,此時此刻,自己也該在某個教室的講臺上給孩子們上課呀。老朱兩只手緊攥大門的鐵條,一時感慨不已。離大門最近那個班級也在朗讀,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老師讀一句,孩子們跟一句。老朱傾聽那清朗書聲,一點感傷漸次彌漫心胸。在北京時,每逢佳節,比如端午重陽中秋除夕,老陳就會鄉心觸動,發一些欲言還休的感慨,有時候也會念誦陶淵明的這句賦,念著念著就會發怔。

田園將蕪胡不歸,唉……

這時候老朱就是嘲笑他,說他多愁善感,像個娘們兒,似乎老爺們兒都得像他那樣粗糙。其實他也有傷感,只是不愿表現出來。胡不歸,胡不歸。老朱反復默念著這三個字,離開校門,踽踽往回走。家都沒了,還歸個屁!

然而他總歸是回來了,并且做好了就此住下去的打算。秦莊雖已無家人,好歹有片宅基地和一畝二分莊稼田。他要捍衛他僅存的東西,度過他想要的余生,至于能不能做到,等著瞧!

 


 

陳濤回來那天傍晚,在老朱主持下,把他爸安葬在了他媽旁邊。

陳家祖墳就在自家農田里。田里種的是小麥,一拃多長的麥苗郁郁青青,陳濤站立其中,老會聯想到肥沃的韭菜。他媽的墳塋在祖父母之下,塋上新培了一層土。土是從墳周挖的,潮濕的泥土里夾雜著一簇簇麥苗。老朱揶揄陳二:是不是貪種地,把墳頭削得太小,怕小濤回來不好看,趕緊挖土培了培?

陳二齜牙笑笑,并不回答。老朱在墳旁畫一條一米見方的線,與陳二和陳濤輪遞班往下挖。畢竟是特殊時期,不能正常挖坑下葬,所以連棺材也沒用,現找木匠釘了個小小的木匣子,油漆都顧不上刷,將骨灰盒盛放其中,暫且埋到地下,讓老陳夫妻先團圓。方坑太小,鐵鍬施展不開,好在面積不大,三人接力狠挖一通,也就打成了。連挖帶埋,總共不過半小時。紙馬紙房目標太大,不好攜帶,只帶來些元寶和黃表,在墳頭點火焚化。老朱想放一掛鞭炮,為老陳送行,陳二趕緊阻止。

小點動靜吧,東來哥!

老陳是第一個破規矩的人,老朱也不敢做得太過分,雖然覺得陳二膽小得可笑,卻也把鞭炮收了起來,沒有執意燃放。他之前問過陳二,秦鋼他四爺怎么辦的后事,陳二說老頭兒還沒死,大概是聽到不準埋葬的消息,嚇得不敢死了。元寶黃表焚燒訖,陳濤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頭。夜色已密合,他們帶上工具悄然回村。陳濤要回他叔家,老朱不允,要求他去自己那里住。老朱的北屋尚未修葺,不能住人,只有院子里搭起的兩間簡易棚,一個睡六名活口,另一個老朱自己住。倘若去那里,不是跟活口們擠一起,就是跟老朱睡一個棚。這都是陳濤不能接受的。他在路口鬧情緒,一副寧死不去的態度。老朱惱了,厲喝一聲:走!揪住他后頸衣領,把他拖到自己家這條路,推搡著他往前走。二叔不但不救,反而幫老朱說話。去吧去吧,聽你東來叔的話。陳濤深感絕望,仿佛爸爸一死,全世界都在欺負他,一念如灰,幾乎要哭出來。

老朱已經餓了,活口們還沒做飯。活口們也餓,但老朱不交代吃什么,他們不敢擅作主張。老朱并不使用他們,支使陳濤去煮方便面。陳濤忍氣吞聲,走到灶臺旁生火造飯。所謂灶臺,不過是三塊石頭支起一口鍋,燃料則是從房頂掀下來的椽子。院墻外有根路燈,光芒發散過來,照亮半個院子。陳濤笨手笨腳地搞了半天,也沒能把火生起來,還是聾侏儒過來幫忙,才把一段朽木點燃。聾侏儒示意陳濤走開,他來做。老朱正往自己棚里支門板,供陳濤當床睡覺,掃見聾侏儒多事,黑著臉走過去踢他屁股,叫他滾蛋。陳濤眼淚汪汪,撕半箱方便面,投入鍋內煮熟,算是應付完差事,然后又坐到大門口的臺階上去慪氣。聾侏儒拿碗盛面,先給老朱送過去,又盛一碗端給陳濤。陳濤氣飽了,不想吃。聾侏儒將碗放到他旁邊,拍拍他脊背,又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生氣。陳濤不搭理他,掏出手機擺弄。他在微信上給丁藍留言,說想她。丁藍沒回復,這個時間城市里正熱鬧,大概她在忙著“募捐”,沒工夫看微信。陳濤索然無趣,在網上瞎看一會兒,又打開游戲玩起來。老朱吃完飯,過來上大門,吆喝陳濤進來。陳濤不動。老朱揪住他衣領,一把拖進院子,咣一聲將大門關起來。他已經用厚木板將大門補好,雖然難看,但足夠結實。陳濤恨意復起,拽一把小椅子,坐到院角一棵老楝樹下,繼續打游戲發泄憤懣。對陳濤來說,世界上沒有什么憤怒和痛苦是不能用玩游戲來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再玩一局。但在今日,他卻玩得神不守舍,不時要看一下微信。冬天鄉村的夜晚漫長而幽深,剛剛十點鐘,街道里已全無動靜,除了老朱和活口們的鼾齁,幾乎沒有任何聲息。這時候微信響了一下,丁藍終于回復了。

陳濤跟丁藍聊到十一點多,打定主意回北京。父親已經入土,他的責任已經盡到,至于征地和拆遷,叔叔自會為他處理。他想夤夜而去,害怕等到天亮,會被老朱扣住不放。但若不辭而別,似乎也有點說不過去。他想了想,打算給老朱留個言。棚房小桌上有筆記本和筆,他摸進棚內,用手機打光,翻開筆記本要撕一張紙。筆記本是新的,用了七八頁,陳濤以為是記的賬目,掃了一眼,竟然都是關于社會恐懼癥的資料,有些句子畫了線,有些標注為重點。字是啟功體,勾畫有力,正是老朱的手筆。陳濤發怔,一頁頁翻著那些資料,不知如何是好。老朱翻個身醒過來,支起半個身子,瞇著眼睛看陳濤。陳濤慌忙將筆記本合上。老朱坐起來,兩只手搓了搓睡呆的臉。

想看就看唄,怕什么?老朱說,我在手機上搜的,照著抄下來,閑了研究研究。不過照我看,那些治療方法都是扯淡,沒有用。

棚房窄小,兩個板鋪之間空間有限。陳濤拘謹地站在狹小的過道里,有點不知所措。老朱示意他上床睡覺。陳濤遂脫鞋爬上板鋪,將手機燈關掉。棚房里陡然暗下去,但有路燈的光亮透過棚布滲進來,不至于兩眼全黑。陳濤望著棚布上一條一條的紋路,猶豫很久,決定還是向老朱攤牌。

睡了嗎東來叔?

沒有。

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明天想回北京。

老朱沉默了一下,似乎感到意外。為什么?

我爸已經下葬了,我想回去找個工作。

想去找工作很好,就是你爸才下葬,不過頭七你就走?再說你爸是頂風下葬的,誰知道以后幾天會不會有麻煩,萬一出了事,你這個當兒子的不在場?

老朱的話句句有理,陳濤無言反駁。他啞了一會兒,終究不甘心。能出什么事?他說。

能出什么事?老朱的語氣突然重起來。王波是瘋子,他要知道你爸埋掉了,他能善罷甘休?我為什么教你住這邊?就是怕他跑到你叔家,去找你的麻煩。

陳濤默然。

在家待幾天吧,至少過了頭七,做兒子的,孝道不能虧。另外,我這幾天也有點事,得讓你幫個手。老朱說著,朝里反了個身。睡吧。

次日上午,老朱搞來一根白布條幅、一只毛筆和一瓶黑墨水,攤在地上寫標語。陳濤受命端墨水瓶。毛筆頭很粗,墨飽筆重,唰唰唰寫過去,不多時就寫好了。老朱站起身,手持毛筆叉腰欣賞。陳濤也在旁邊觀看。字寫得真是不錯,至于內容,就有點難以言狀。

冤!冤!冤!天寒地凍,有家難歸,無良村官,逼人死命!懇求政府做主,給條生路!

看到重點沒有?老朱脧視陳濤。陳濤看了又看,覺得每個字都很刺眼,不知所謂的重點在哪里。老朱用毛筆指點那句“逼人死命”。看到沒有?逼人死命,意思是逼著人去死,去送命。但是乍一看這四個字,會讓人以為是已經逼死人了,沖擊力一下子就上去了。這就是文字的藝術,懂不懂?

老朱為他的絕妙創意自得不已,假如條幅上可以按贊,他可能已經按了兩百個。陳濤情緒低落。這就是老朱要他幫手做的事:帶上六名活口去縣政府請愿。老朱告訴他,只有逼政府出面壓住王波,才能讓他爸安居地下,而要逼政府出手,必須搞個大陣仗,引起轟動,領導們才會重視。他叫陳濤把活口帶回來,用意正是為此。老朱為老陳苦心至此,陳濤身為兒子,縱有一萬個不樂意,也不能置身事外。老朱把上訪時間定在明天。據說領導一般九點去上班,晃一晃可能就走了,要讓他們看到,必須趕在九點之前到達政府大樓外。今日因為準備條幅,把時間耽誤了。

翌日一早,老朱叫起陳濤,兩人一起生火造飯,給活口們吃罷,帶上條幅上車出發。車是老朱事先借弟弟的摩托三輪,借口要運載建筑材料。車斗夠大,可以裝下所有人,老朱頂著晨寒將車開得飛快,八點半鐘即已趕到縣政府大門外。政府大院門防嚴密,老朱也無意往里硬闖,他將三輪車停到伸縮柵欄外,招呼陳濤把活口們卸下來,一個個并排陳列到地上,然后展開條幅,叫陳濤和他的遠房老表光皮人各持一端。老朱則手執借來的擴音喇叭,沖政府大院內亢聲喊冤。陳濤難為情地站在陽光下,傾聽老朱聲色俱厲的控訴,發覺跟他之前講的不一樣。老朱口口聲聲都是房子的事,痛斥王波置他和殘障們的生死于不顧,不讓他修補房屋,這么冷的天,只能房外露天睡覺。至于不準老陳下葬的惡行,卻只字不提。陳濤有點不高興,感覺是被老朱利用了。他換一只手舉條幅,又想,這或許是老朱的一種策略吧,畢竟他爸事實上已經入土了。

政府門前時常有人來陳情,門衛早已見慣,今天來的卻是一群殘障,仿佛怪物巡展擺了一地,倒是前所未有的新鮮事,忍不住也跑出來看稀奇。同時跑過來的,還有另一頭門崗內值守的警察。他喝令老朱收聲。老朱說:誰吃飽了撐的,想在這兒賣喉嚨?求政府給我們條活路,我們馬上走,以后再不來,來也是給政府送錦旗。兩人在這邊糾纏,從大院里又跑出來幾名警察。帶頭的警官叫老朱先把橫幅收起來,有話慢慢說,然后打量地上一排殘障,問老朱怎么回事。陳濤聽警官說讓收條幅,就要收,老朱胳膊肘搗他一下,他只好又不情愿地舉起來。老朱將請愿事由詳細講給警察同志聽,湯湯水水拉拉雜雜,該詳的詳,不該詳的也詳。并非老朱不善敘事,他想拖延時間,盡可能讓大領導看到。警官聽得不耐煩,叫他揀重點說,同時再次要求把條幅收起來。陳濤和光皮不動,另外兩名警察便上前搶奪。光皮緊揪著條幅放聲慘叫,仿佛被人施暴了,聲聲凄厲痛不欲生。警察有點被驚到,不敢下狠手,拽了幾拽沒拽過來,也就算了。警官費力聽老朱講半天,才算大體弄清情況,詢問這些殘疾人跟老朱什么關系。老朱說是在外地收破爛時在大街遇到,太可憐,就收留了,一年年下來,收留了這么多。警官說,既然這樣,把他們送到社會福利中心去吧,以后你就不用管了。老朱嚇一跳。

那不行那不行。老朱說,我們一起生活多年,早是一家人,不愿分開。再說了,我自己照顧他們,是當家人照顧,把他們送到福利院,我講心里話,警察同志別生氣啊,我真是不放心……

除了兩個聾啞聽不到他們講什么,其他活口全都及時配合,連聲說不去福利院,死也不去。警官也不再多說,按程序通知所在鄉鎮來領人,然后告訴老朱,他們反映的問題會依法處理,但必須收起條幅,帶上他的人離開。老朱不出聲。陳濤舉條幅的手垂下來,光皮則依舊把他這一端固定在胸前,條幅在兩人之間變成一條斜線。警官發火了,親自動手奪。光皮情緒再次激動,死命揪住條幅不放,幾名警察扯來拽去,竟不能得手。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開過來,在旁邊停頓一下,又緩緩開走,駛入政府大院內。老朱料想里頭坐的是大領導,立即拉嗓門嚷叫:

領導同志救命啊,給我們這些可憐人一條活路……

撕扯多時,條幅終于被收繳。光皮坐到地上放聲大嚎,仿佛情緒已崩潰,高哭哭,低哭哭,一聲更比一聲慘。陳濤佩服死了這位遠房老表的演技,這么多年,竟不知道他還有這絕活兒,倘若皮膚完好,去演影視劇,定然是德藝雙馨好演員。雙方僵持了將近一個小時,秦鋼接到鄉里命令,匆忙趕過來帶人。秦鋼先跟警官握手致敬,然后苦口婆心勸告東來哥,有事回去慢慢解決,要相信政府。啰唣了大半天,老朱似乎被說動了,指揮陳濤把活口收上三輪,跟在秦鋼車后打道回村。

半路上,秦鋼把轎車停到路邊,招呼老朱坐進來說會兒話。秦鋼給老朱敬煙,連夸他干得好,就得這樣搞,過兩天不解決,繼續去鬧。老朱說,這么冷的天,睡窩棚里凍死人,今天不解決,明天就去,哪兒有工夫多等。秦鋼說,對,就這樣鬧,看他怎么收場。兩人吸了一支煙,各自駕車回村不提。

午飯后,老朱想起前天去派出所戶籍室,見到過一堆廢棄的建筑毛氈,遂與陳濤開三輪跑去拉回來,搭到棚房上遮寒。正忙活著,有人在門口大喝:陳濤!陳濤他們回頭看,只見王波手持鐵鍬闖進來。陳二托著一只盒子,垂頭喪氣跟在屁股后。陳濤盯著那只盒子,眼睛仿佛被火燒:是他爸的骨灰盒!王波氣凜凜地沖到陳濤面前。

你個兔崽子,膽子很壯啊,說了不準埋,你還敢埋?是不是活膩了?

陳濤驚立當場,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老朱丟下毛氈,氣得直搖頭。王主任啊,你真做得出!他不聽規矩埋進去,到時候遷墳,你不給錢不就行了?何必再挖出來?挖尸刨墳是人干的事嗎?

你給我閉嘴朱東來!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誰支使他干的?我本來還想放一馬,你居然帶一堆廢物去縣里告我!你以為我好惹是吧?他丟掉鐵锨,從陳二手中奪過骨灰盒,狠狠摜到支鍋的石頭上。鐵鍋在做完飯后就收起來,露出三塊石頭之間堆積的柴灰。骨灰盒撞在石頭棱上,復又跌落進柴灰里,盒蓋子被撞裂,骨灰傾灑而出,跟柴灰混到了一起。幾個街坊跟過來看熱鬧,擠在院門口往里張望,見此情景,無不驚呼。王波大概也沒料到會這樣,有點傻眼,隨即又兇起來。我警告過你們,不服命令,后果自負,這是你們自找的!他吼出這句話,撿起鐵锨往外走。門口的人立即遠避,閃開偌寬一條路給他過。

陳濤搶到柴灰旁,撿起已然變形的骨灰盒。盒子里還有一小半干凈骨灰。陳濤眼淚飛濺,一滴滴墜到爸爸的骨灰上,一邊哭,一邊撮拾拋灑在柴灰上的骨末。聾侏儒也走過去幫他弄。骨末太細,已與柴灰融在一起,再是小心,也分不清了。陳二蹲在楝樹下悶頭抽煙,老朱則走進門外人群里,慷慨激昂地批判王波。

……諸位說說,這是人干的事嗎?

街坊無不同情。幾個婦女過去安慰陳濤。陳濤被人一勸,反而更繃不住,懷抱骨灰盒號啕大哭。婦女們見此,也都心酸落淚。陳二捏滅煙頭,拖起侄子,帶他回自己家。走出院門時,老朱還在那兒激烈抨擊。陳濤突然心生厭憎:假如不是他堅持把爸爸埋了,何至于會有這樣的事?退一步說,假如沒有自作聰明去縣里鬧,又何至于弄巧成拙,激怒王波?然后又厭憎二叔:這是你親哥哥呀,王波讓你挖,你就跟他挖?他恨透了這個村莊和村莊里的所有人,決定到二叔家拿上背包,立即帶爸爸返回北京。進到二叔家,陳濤依然淚水漣漣,恨恨然到廂房去拿包。二叔在后跟進來。

別哭了,你爸沒事。二叔對陳濤說:骨灰盒里的是石粉末,又拌了點干柴灰。

陳濤一愣,看看懷里的骨灰盒,又瞟一眼二叔。二叔神色已經很平靜,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他看著陳濤狐疑的樣子,笑起來。

東來的主意,他說你爸你媽分開十幾年了,得讓他們趕緊團聚,買了個陶瓷罐,把你爸挪進去,我們倆連夜挖開你媽的墳,放到你媽尸骨邊上了。那天你沒見?你媽的墳是動過的,上頭培那層新土是掩人耳目。

陳濤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那為什么還要再弄個假的埋下去?

不是擔心嘛,王波知道你爸死了,然后你媽的墳好像被動過,他能不懷疑?他可是個瘋子,你也看到了,他什么事干不出來?所以故意在旁邊埋個假的,以防萬一。你看,他果然上當了。

老朱在院子里叫陳二。陳二應了一聲,老朱循聲推門跨進來。他瞧瞧陳濤,問陳二,告訴他了?陳二說告訴了。老朱點頭,對陳濤說,帶上你的東西,去你爸媽墳前磕個頭,馬上回北京吧。

陳濤說,我不走。

老朱瞪他。干嗎?

我要幫你對付王波。

老朱笑起來。行啊,帶種了。他拍拍陳濤肩膀。陳濤像他爸爸年輕時,瘦而高,肩膀在手掌下很單薄。對付王波是我們這些老家伙的事,你還小,犯不著管這些。

陳濤默然。老朱問他身上還有沒有錢,他說有點。老朱叫陳二再拿點現錢給他,不要太多,太多了怕他亂花。陳二回睡房磨蹭半天,拿過來五百塊錢。老朱讓他少拿,沒想到這么少,只夠買一張到北京的高鐵二等座。這算啥親叔!老朱沒好氣,囑咐陳濤,到北京如果缺錢,給他打電話,他會打到他卡上,然后催他快走。陳濤按老朱吩咐,把骨灰盒抱在胸前,穿過幾條街道,去母親墳前磕頭道別。陳二提上鐵锨,和老朱陪他去。他和王波挖的坑還沒有填,他得去填上。

王波你倆挖的?老朱問。

嗯。我故意磨蹭,挖得很慢,他就也找個鐵锨挖上了。

陳濤插話。他不是艾滋病嗎?怎么跟沒事一樣?

艾滋病只要堅持吃藥,能活八九年,長的能活十幾二十年,只要沒有癥狀,看上去就跟正常人一樣。陳二咂嘴嘆息。醫學太發達也沒好處,得上這病,彈掙幾天趕緊死了算了,拖這么長時間干嗎?秦莊人真是倒了十八代血霉!

老朱聽了嘿嘿笑。秦鋼說全村人都知道艾滋病活多長,他還以為夸張,看來果真如此。王波是有多招人恨,才讓大家如此關心他的壽限呀!陳濤在墳前磕過頭,老朱騎摩托三輪送他去車站。他們在秦莊街道一折一返,街上的人都知道陳濤抱著他爸的骨灰盒出走了。

這孩子估計不會回來了,多傷人啊!有人說。

又有人說,他家也真倒霉,先惹上秦鋼,又惹上王波,大概祖墳風水不好。話說回來,王波也太孬了,不怕斷子絕孫?


(節選,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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