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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晗中篇小說《金剛沙》

时间:2019-02-15     作者:黎晗   阅读


金 剛 沙

黎晗


車是鄭榮峰開的,黃敏華、王玉娥、呂德和廖育興一起坐在車上。一路上他們有說有笑的,車過銀溪路段時,廖育興還挺開心地說了句:“不知道母校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樣子……”大家都呵呵一笑。笑聲剛落,鄭榮峰的皇冠車突然一滑,“糟糕,車胎爆了!”鄭榮峰急剎車,皇冠歪著身子減速,后面一部帕薩特箭一般撞了上去。皇冠翻倒,肚皮朝上,在高速路上像陀螺一樣轉了幾圈。

廖育興彈出了車外,估計帕薩特撞擊皇冠的位置正對他的座位。其他人死里逃生,僅受輕傷。

我趕到銀溪醫院時,王玉娥哭著向我說了當時的情景。“我們從車里爬出來好一會兒才突然想起廖育興……我們沒有在翻倒的車里看到廖育興,我們反反復復找了幾遍,后來在隔離帶的鐵欄桿下發現了他……”

王玉娥的手臂受了傷,醫院為她做了簡單處理,她的雙臂涂滿了紅色的碘酒。王玉娥揮動著手臂說話,樣子看起來駭人。“他蹲在欄桿下,臉朝福州方向……我們邊喊邊沖過去,廖育興!廖育興你怎么樣!廖育興沒吭聲,嘴巴張得大大的,兩個大門牙露著,樣子像笑又不像笑……我們把廖育興平放到地上……廖育興的嘴巴張得更大了,滿口白生生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太恐怖了!”

黃敏華手上拎著一個淡紅色的薄塑料袋,里面裝著廖育興的遺物:一套簡單的換洗睡衣,一部破舊的手機。我接過來,看了看,想順手還給黃敏華,卻又不做聲地繼續拎在手里。我知道那部鍵盤用透明膠黏著的手機里,有著廖育興和我的通話記錄,還有我發給他的“聚會指南”。

塑料袋里裝著的,還有一把刷毛有些磨損的牙刷。廖育興的牙刷讓我想起他一說話就露出兩個大齙牙的樣子。我有些猶豫,最后還是把那袋遺物交還給了黃敏華。

“他就留下來這點東西……”黃敏華紅著眼睛對我說。

我抱抱他的肩,走到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和廖育興通話、短信的記錄,我仔細看了看。出發前三天,八月六日九點十五分,我打給廖育興。我問他畢業二十周年同學聚會,是否同往?廖育興說他要給學生補課,若校長同意,他就調課赴會。同日十六點二十七分,我接到廖育興電話,他說可調課,一起去。十六點四十一分,我給廖育興發了一條短信:“蒲秀公路局門口集合,鄭榮峰負責車輛,具體與鄭榮峰聯系。”十六點四十三分,廖育興回復:“謝謝老同學,見面好好聊。”

我調出“刪除”功能,猶豫片刻,最后還是放棄了。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出于什么心理,我刪除自己手機里的記錄是毫無作用的。但我為什么要保留下來呢?

后來廖育興的妻子張秀芬趕來了,黃敏華把那個淡紅色的塑料袋交給了張秀芬。

我知道我可能錯過了唯一一次逃脫責任的機會。

車禍發生時,我不在車上。這一點似乎為我后來介入協調同學和廖家的矛盾留下了一些空間。是否真的存有這樣的迂回空間,其實我并沒有足夠把握。我的心里遠比臉上的貌似鎮定更為不安,我很清楚,如果張秀芬打開廖肓興的舊手機,如果廖育興沒有刪除那兩條短信,將來張秀芬一定會找到我頭上。最讓我擔心的是,廖育興既死,我們之間的對話無人可以作證,張秀芬一旦糾纏起來,我百口莫辯。看著那個淡紅色的塑料袋在張秀芬雙手間換來換去,我開始后悔自己的當斷不斷。

比我處境更艱難的是鄭榮峰,我可以想象鄭榮峰在事故發生后一定后悔不迭。他必定后悔出來做召集人。這回同學聚會,蒲秀這幾位的召集,論理該由黃敏華負責,他是我們班的團支書,但因為萬曉桑他們從福州單方面發出通知,黃敏華心里有些疙瘩。接到萬曉桑發來的短信時,我們向黃敏華打聽聚會的具體事宜,黃敏華一直躲躲藏藏的。鄭榮峰主動接手了召集人的事務。不知為什么,我突然熱情了起來。我跟鄭榮峰說:“你做辦公室工作事兒多,我這邊相對清閑一些,我跟他們通通電話吧。”

鄭榮峰聽了挺高興的,但他刻意不讓自己的高興顯露出來。停了停,鄭榮峰沉著聲說道:“黃敏華那邊你要跟他溝通一下,他有些情緒。其實何必呢,有人挑頭張羅咱不是省心嗎?而且聽萬曉桑說,孫天鵬從重慶回來,活動經費可以由他來承擔。”

“恐怕黃敏華不痛快就是因為孫天鵬。”我說。

鄭榮峰陰陰笑了。他說:“可不是。”

我分頭給黃敏華、呂德、王玉娥打電話,絮叨一番,大家的心也慢慢熱了起來,紛紛感嘆,也該聚聚了,一晃都二十年了。

“對了,別忘了通知廖育興,他不聲不響的,老是被大家忘了。”王玉娥提醒我。

“你就知道惦記別人……”我說。

“你現在需要我惦記了?”王玉娥接道。

“我什么時候不需要你惦記?”

“惦你個頭!”王玉娥“啪嗒”掛了電話。

我找到廖育興,交代他跟鄭榮峰聯系,我自己卻跳開了。就像鄭榮峰一輩子都無法解釋車禍起因一樣,我同樣無法解釋,為什么我會突然放棄與他們同行。鄭榮峰是公路局的辦公室主任,出行的車輛由他安排。出發前一天,我跟鄭榮峰說:“我住得偏,你拐個彎接我。”鄭榮峰在電話里猶豫了一下,我心里隱隱不快了起來。

放下電話,我撥給黃敏華,推說我另有順風車,不跟他們同行。

“還是一起走吧,一起走熱鬧。”黃敏華勸道。

“就這樣,怎么走無所謂,要緊的是大家都能到。”我隨口說道。

“怎么不能到?”黃敏華有些驚訝地接了一句。黃敏華這幾年醉心于地方文化研究,對居家出行漸漸有了禁忌。

“那是,怎么不能到?”放下電話時,我心里忽然閃過一絲驚悸,好好的,我說什么屁話呢。

鄭榮峰一定后悔不去接我,也許拐個彎,他的車就跟災難擦肩而過了。需要鄭榮峰后悔的事很多,他可能最后悔的是自己開車而不帶司機。

所有人都會后悔,包括同車的王玉娥、呂德、黃敏華,包括參加聚會的銀溪師專八七級中文二班的同學。

關于廖育興是否樂意參加這次同學聚會,張秀芬的說法前后不一。按照張秀芬剛開始說的,廖育興對這次聚會很是向往。“他說上一次聚會他都沒去,再不去同學要把他忘了……”張秀芬的哭訴里也表達了自責,她提到了廖育興出門前她突然感到了一陣心悸,她說廖育興離開家的時候走得很快。看到廖育興急匆匆的樣子,張秀芬有點不放心,她追到門口喊了一聲:“你慢點走啊……”她沒聽到廖育興的回答,她說當時陽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張秀芬不斷地譴責自己,后悔沒有在最后一刻拉住廖育興。也許在她看來,廖育興出門時,她眼前的突然一黑,已經就是一種不祥的征兆。

但是,張秀芬后來再也不自責了,廖育興當村長的堂哥廖育茂制止了她。此后,張秀芬慢慢地把矛頭對準了我們。

“我們家育興是個老實人啊,他平時連蒲秀城都不喜歡去。你們為什么要叫他走啊,他現在在哪里?你們同學要做主啊,要把我們家育興找回來……”張秀芬一遍遍地這樣哭訴著。

廖育茂不停地打著手機,廖育興車禍遇難的消息飛快傳遍他的家鄉。廖家百來位族親聞訊陸續趕到銀溪醫院。廖家在海邊,離蒲秀市區百來公里,蒲秀離銀溪也有近百公里,這樣的路程讓他們在路上頗費周折。遠道接連轉車趕來的廖家族親臉色倉皇,從他們外表的一些細節上可以看出,他們是突然中斷了手中的活兒,從各個角落紛紛趕來的:有的穿著拖鞋,腳上沾滿泥巴;有的衣服上還帶著草星子,領子上黏著一片細小的枯葉。一位面孔黝黑的老人,手里還拎著一把鐮刀。廖育茂介紹說,他是廖育興的岳父,聽到噩耗時,他正在放羊,把羊群扔在山坡上,直接就趕了過來。

“那是阿興的姑丈,旁邊是姑媽,再旁邊是阿興的三叔公、四伯……阿興的阿爹阿娘大前年去了……還有那邊那個高高的是大叔……”廖育茂一一介紹著那些族親。廖育興的岳父站在他身后,陰沉著臉,手里一直提著那把鐮刀。廖育興的兒子,不用介紹,我們一眼就認了出來。孩子還穿著校服,他是從補課的課堂上被叫走趕來的。這個長手長腳的男孩一直沒有開口,淚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他始終沒有哭出聲來。在他抿緊的嘴巴上,我們看到了廖育興的遺傳特征:他的唇部后面藏著一對堅硬的齙牙,他越是抿緊了,越讓人感到那對齙牙隨時會露出來。

廖家族親的陸續趕來,讓急救室門口的院子顯得更為混亂。此前,經銀溪當地同學、我們的老班長孫天鵬斡旋,高速交警已及時介入對車禍的處理。肇事車主和鄭榮峰已被帶往福州,廖育興在醫院確認沒有任何生命體征后,他的尸體按警方要求,已被鎖進了醫院的太平間。張秀芬一次次從族親的攙扶中掙脫出來,發狂一般沖向太平間。太平間的鐵門牢牢鎖著,任她怎么拍打,都紋絲不動。對此,我們同樣束手無策,我們只能極力安慰張秀芬:“車禍處理都這樣,沒有交警同意,醫院肯定不讓家屬接觸遺體。”

孫天鵬問我:“我們是否可以撤離了?”我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說:“這怎么行,我們走了,這里怎么辦?”“可是我們這樣耗著,什么事都做不了。你看他們這樣不斷地來人,他們來了又能做什么?”孫天鵬臉色焦慮。

“就這么耗著,”我說,“耗到最后,耗到他們相信我們同學是有誠意的。我們留在這里就是要讓他們明白,我們從一開始都沒有逃避責任。”

“我們有什么責任?”孫天鵬不解地看著我。

“畢竟是同學聚會。如果沒有同學聚會,廖育興怎么會出門到這里來……我覺得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就這樣走掉。”我說道,語氣僵硬。

孫天鵬有些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到僻靜處打手機。我知道,他一定是在跟福州的萬曉桑聯系。

一會兒,孫天鵬又過來了,放低聲音說:“曉桑問同學聚會是否散了?”

“不行,我們肯定要過去的。讓他們等著。”我斷然道。

孫天鵬又走到旁邊跟萬曉桑交代了一番。

他回來的時候,我把黃敏華喊過來,我們偷偷商議了一番。

經過一個下午的淤積,廖家的悲憤終于決堤而出。夏天的黃昏,太陽已經下山,空氣中依然聚集著白晝積累下來的暑氣,沒有風,悶熱,院子里像一個剛剛揭開蓋子的熱鍋。看似無序,背后卻必定經過了商議,廖家族親慢慢把我們圍住了。

“司機呢,肇事司機呢?”有人喊了起來。

“同學誰開的車,人呢?出了這么大的事,人都死了,他跑哪里去了?”這個聲音響起,好多聲音附和了過來。

我沉下臉望著他們。我看見了一張張憤怒而執拗的臉龐,它們混雜著,生硬,灰暗,看起來像一幅有些年頭的油畫。我暗暗吸了口氣,放慢聲音說道:“肇事車主已經被抓起來了,他那樣開車,當然要抓他了。開車的同學在高速交警那里做筆錄……交警那邊,我們同學也找到關系了,你看這是我們銀溪的同學孫天鵬,他從事故發生后,一直都在這里……”

孫天鵬站了過來,我稍稍后退了半步。孫天鵬用他一貫渾厚的聲音說:“發生這種事,大家都很痛心,別的我也說不來……警察那邊,你們不用擔心,現在科技發達,兩部車是怎么撞上的,具體經過怎樣,交警都測得出來的……現在呢,我看最要緊的是要安慰好家屬,你們看?”

張秀芬抬起頭看了看我,看了看孫天鵬,又埋頭啜泣了起來。

“司機是誰,我們連他長什么樣都不知道,說不定這個時候司機早放出來了,說不定人家已經跟交警在福州吃肉喝酒了!”“那我們還站在這里干嗎,啊?”人群騷動,說什么的都有。

廖育興的岳父沖出人群,手里揮動著那把鐮刀。“你們要走了,啊?你們有膽量走!你們同學聚會死了人,你們就雙手一甩,屁股一轉,走啦?”

“誰說我們要走了!誰看見我們在甩雙手,在轉屁股了!我們一口飯都沒吃,一直熬到了現在!”我盯著他手里的鐮刀,聲音一下高了起來。

“你們命都在啊!為什么一整車的人都有命,就我們家阿興沒了?”老人嗷嗷大哭了起來。

“你們是說,我們同學應該一起去死你們才滿意?”我接道。

“誰這樣講了,誰這樣講了!”老人嚷了起來。

“我們心里也很痛啊,你們知道嗎!”我也嚷了起來。

人群安靜了片刻。突然一個聲音冒了出來:“你們有文化的人會講話,你們同學開車出了事,你們就沒有責任?”

我睜大眼睛搜尋那個聲音的主人,只看到一雙雙迷茫的眼睛。“是同學開的車,但你們問問你們家廖育興,他是不是買票上的車?”我冷冷地望向人群。

“哪有這樣做同學的,啊?哪有這樣做同學的!我們家阿興尸身都還沒冷下來,你們同學就這樣講話了!”廖育興的岳父又嚷道,他手里的鐮刀揮得更起勁了。

天氣悶熱,我感覺身上的汗都流光了。

“好好好,我們不會做同學。你們親屬有本事,你們來。”我后退幾步,跟黃敏華他們站在一起。

呂德用他寬寬的肩膀把我擋住了。我掏出一根煙來,黃敏華為我點上了。看到他的手有些抖,在接火的時候,我握了握他冰涼的手。王玉娥也默默靠了過來。我抽了一大口煙,吸進肚里,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站在呂德身后,我慢慢睜開了眼睛。我的目光穿過人群,偷偷瞥向張秀芬。張秀芬在他們族親中間,她的兒子扶著她,她低垂著頭。我的目光瞄過去時,她剛好抬起頭向我們望來。我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有話好好說,你們如果這樣逼同學,我們就走了。”孫天鵬往后退了一步,他手里的手機蓋子打開了。順著他不經意一瞥的方向,我看到院子角落里,他的奔馳車旁已經有了七八個壯碩的小伙子。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下來。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片刻又靜了下去。廖育茂用手勢制止了他們。

“阿伯你把鐮刀收起來,你揮來揮去的,人家還以為你要干嗎。”廖育茂說。

廖育興的岳父瞪了他一眼,嘟著嘴把鐮刀插在了腰上。

“鄉下人粗魯,同學不要計較……”廖育茂遞煙給我們。

“你們看,這么多族親來了,我們什么事都沒做,回去跟鄉親們也不好交代……”廖育茂為我們點煙時悄聲說道。

“你們來,難道連育興的臉都不想見一下?”孫天鵬也把聲音壓低了。

“我們哪里見得到!”廖育茂輕聲嚷道。

“我來安排。”孫天鵬掏出手機摁了起來。

人群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朝孫天鵬盯去。突然,人群再次騷動起來。原來是張秀芬掙脫了親屬的攙扶,正奮力要朝太平間沖去。廖育茂走過去,把她牢牢拽住了。

我、黃敏華、呂德先邁進太平間。王玉娥要進來,我把她攔住了。孫天鵬也要進來,我也攔住了。我說:“天鵬,做生意的人不要進來,晦氣。”孫天鵬點點頭走開了。呂德膽大,院工在開玻璃棺,他過去幫忙,一起抬開了蓋子。

我很快地掃了一眼冰塊簇擁著的廖育興。我沒看清他的臉,他的嘴是張著還是閉上了,我也沒看清楚。

遺體告別之前,我示意王玉娥到我身邊說:“無論如何,你先把張秀芬往車上架,張秀芬一走,這一團亂麻就解開了。”王玉娥點了點頭。“你記得把我們幾個的聯系辦法給她,包括鄭榮峰的。”我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我們這幾位,看來是逃不開了,我們怎么著也得替育興負責到底……”

王玉娥嘆了嘆氣,走開了。

遺體告別的時候,張秀芬趴在玻璃棺上哭得暈厥,最后被族親和王玉娥、黃敏華架著上了孫天鵬調來的大巴車。廖育興的兒子在父親的亡靈前終于還是張開了嘴,一聲聲喊著“爸爸、爸爸、爸爸。”其他族親倒冷靜一些,有的進來了,看一眼,抹抹淚,出去了。廖育興的岳父、三叔公、四伯、姑丈們都沒進來,他們遠遠站著,黃昏中一顆顆明滅的煙頭表達著一個村莊的悲痛。進來告別的都是廖育興的同輩和晚輩,族親們顯然依從了鄉村的舊俗:白發人不送黑發人。

遠處天空中傳來了沉悶的雷聲,雨終于下了起來。目送廖家族親離去,我們幾個擠著上了孫天鵬的奔馳。

奔馳車掉頭,駛離銀溪醫院,經過銀溪師專,出市區,從銀溪人口上高速,向福州開去。

雨越下越大,車外一片漆黑。

沒有人告訴我,車外哪個地方是廖育興的遇難處。

第二天凌晨,廖育興的手機號再次在我的手機上顯示出來,我嚇得從賓館的床上跳了起來。

隔了好久,我才明白,一定是張秀芬用廖育興的舊手機在打。手機鈴聲不斷響起,張秀芬一遍遍打來,我一個都沒接。我手里拿著手機,瞪著那一連串署名“廖育興”的未接來電,一直坐到了天亮。

從福州回蒲秀的大巴上,我給黃敏華看了我的手機。我把手機屏幕舉到他跟前,他愣了愣,雙眼睜圓了。

“我們要及時告訴鄭榮峰。”我把手機調到“無聲”狀態,扔進了背包。

“嗯。”黃敏華應道。

鄭榮峰在茶館等我們。我、鄭榮峰、黃敏華、呂德、王玉娥,還有當年銀溪師專的同籍同學,除了廖育興,都到齊了。大家悶悶坐著,誰都不想說話的樣子。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打破沉默,說,“也都是命了。好在除了育興,大家都沒什么事,榮峰的腰傷也不是大事,養養就好了。理賠方面,榮峰自己重點處理,你是公路系統的,這個比我們懂。現在最關鍵也是我最擔心的,還是廖育興家。今天早上張秀芬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

“她到底說了什么?”鄭榮峰很警惕的樣子。

“我沒接,”我想了想說,“沒跟大家商量之前,我不好跟她有什么表態。”

“也沒什么好表態的,肇事車主已經被拘留,交警昨天查得很清楚,肇事現場,他們連個剎車痕都沒有。責任肯定都在對方了,不然交警怎么可能把我放出來?”鄭榮峰說。

我沒接他的話,我把眼鏡摘下來,從桌上紙盒里抽出一張紙,慢慢擦著沾滿汗漬和灰塵的鏡片。擦好了,我戴起來,發現眼前還是一片迷霧,我又摘了下來。我還沒想好是否需要再擦一遍,黃敏華已經在幫忙抽紙了。他有些急,一下子沒把紙抽出來,整個紙盒被帶離了桌面。

呂德伸手把那個紙盒接住了。呂德邊把紙盒放回桌上,邊問道:“那個肇事車主,叫什么的,他那個車保險了嗎?”

“叫那封,東北人,在廈門做生意。車投了全保,理賠方面看來問題不大。責任認定,保險額度,我們的人脈關系,這些都不成問題……”鄭榮峰看來已經掌握了一定的主動權,他挺冷靜地分析著,“我昨天下午回來請教了律師朋友,主要是精神賠償這一塊,這個要看他們雙方的態度。那封是做生意的,肯定是花錢消災,不然他就要坐牢。”

“那就好,”我擦好了鏡片,戴起來,這回好像清晰了一些,我說,“我最擔心的就是育興家找你……張秀芬今天早上沒找你?”

“她干嗎找我?她也沒我手機號……”鄭榮峰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手機號碼,大家的,倒是都留給了她。我昨天跟天鵬和敏華說,怎么說育興是參加同學聚會死的,我們肯定不能躲開來,我們要對死者負責……”我沉吟道。

“孫天鵬怎么表態?”黃敏華問,語氣突兀。

“也沒什么表態,當時你不也在場嗎?”我說。

“我看張秀芬不簡單,”呂德冷不丁說道,“一般人遇上這種事,早就崩潰了。我看她不斷地哭啊哭,要斷氣的樣子,可我們說話的時候,她總是眼睛亮亮地盯著我們看。我看這個女人不好對付。”

“她要干什么?法律上我們可是什么責任都沒有的!”鄭榮峰滿臉慍色。

“說是這么說,我們心里還是不安。孤兒寡母的,他們以后怎么辦啊……”王玉娥說著說著,眼淚出來了。黃敏華抽一張紙給她,她推開了。

鄭榮峰看了看她,不說話了。

“敏華你說說,你是書記,這個事怎么說跟我們同學也是有關系的。”我看著黃敏華。

“法律上,當然是一點責任都沒有,榮峰不是說那個那封負全責……”黃敏華吞吞吐吐的。

“可是不管怎么說,我們也不能拋下他們不管……”我看著窗外說。

“是啊,畢竟育興是參加同學聚會死的,我們恐怕是要搞到一筆錢去慰問。”黃敏華說。

“慰問?你看昨天晚上,他媽的,那么多同學才捐了多少?還二十年聚會,聚個屁!”呂德罵道。

鄭榮峰還是不說話,他看了看我。

我也不說話。

“我們幾個帶的錢也不多,昨天晚上在福州,我們合計了一下,等回來商量了再捐。我們肯定是少不了。”黃敏華說。

“育興在班里不出眾,這些年跟大家也沒什么聯系……”王玉娥自己抽一張紙出來,擦了擦眼淚說,“恐怕好多人都想不起他的樣子了。”

“廖育興老婆要說什么,我完全可以不予理睬。”鄭榮峰靠窗坐著,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簾打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但畢竟車是我開的……我個人會表示的,會的。”

“捐的錢我們帶回來了,大家看怎么處理?”黃敏華問。

“先放你那吧,等理賠之后再說。”我說,“而且我有個意見,這筆錢什么時候支出,怎么支出,我們幾個要統一。”

“我還想我們今天是不是要去育興家……”王玉娥說。

“這個時候去肯定是自討苦吃!”鄭榮峰給大家散這煙。

“我也點一根!”王玉娥伸出手。

“哦?”鄭榮峰有些驚訝,猶豫了一下,還是遞給了她。

“死都死幾回了,還怕一根煙。”王玉娥吸了一口,輕輕地咳了起來。

呂德起身去泡茶。茶香彌漫開來,我翕動鼻子聞r聞,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黃敏華端一杯茶放在我跟前。

“沒事的,有些累……你們后怕嗎?”我喝了一口茶問。

“哎……”黃敏華長嘆道,“所以,我還是想,我們盡量多捐點錢給育興家。育興出了事,等于是家里的一根大柱子斷了……”

“是啊……”鄭榮峰一口氣喝了一杯茶。

我再喝了口茶,剛才的那陣暈眩消失了。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我為什么要自己開車呢……”鄭榮峰說著說著,眼圈紅了,“我哪怕是上車時把那根煙抽完,我哪怕是開快一秒,開慢一秒,廖育興也就不會死了……”

“這大概就是天意了,也許育興就這個命。”黃敏華嘆道。

“可憐他二十年沒出遠門一次,他最遠就走到了母校附近,這一點想來最讓人傷心……”王玉娥把煙扔了,低下了頭。

“他怎么節儉到這種程度?昨天晚上在福州,我之所以當著同學的面,一口氣拿五千出來,是希望能把大家的捐款熱情拱起來,同時我也想到了育興的可憐……”我不緊不慢地說著。

“等理賠好了,我們一起去育興家吧。”黃敏華沉痛道,“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我死了,我們家老老少少怎么辦。”

“喝茶,喝茶。”呂德殷勤地給大家又添滿了。王玉娥的茶涼了,呂德為她換了杯滾燙的熱茶。王玉娥把那杯茶端起來,剛要喝,淚水突然又涌了出來。“我們多久沒聚了,要是育興這會在一起喝茶該多好……”

鄭榮峰遞了張紙給她,她把茶放下來,接過紙,一把蒙在了臉上。淚水慢慢地把那張紙浸濕了。

“昨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說,等事情穩定了,我們認廖育興的兒子做干兒子……”鄭榮峰邊說邊又遞了張紙給王玉娥。他把臉轉向王玉娥,下面的一番話好像是單獨說給王玉娥聽的。

“我老婆是個基督教徒,她說她也這么想。后來,我老婆帶我去了教堂。聽著那些老人唱著頌詩,聲音那么干凈,我趴在椅背上哭了……我有罪啊……”

鄭榮峰的聲音哽咽著。大家都不說話了。我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來我要我老婆帶我去找神甫,我想對上帝做出告解,但那個教堂只有一個神甫,好多人預約了,我排不卜……”鄭榮峰低著頭,一只手在自己有些稀疏的頭發中爬梳著。

“什么叫‘告解’?”呂德冷不丁問。

“告解是基督教的一種儀式……”黃敏華話說一半,停住了。

“過午了,大家回去吧,省得各自家里擔心。”鄭榮峰挺直身板說。

“對了,回去大家都煮碗平安面,記得放一雙蛋,去去晦氣。”出門的時候我說。

“昨晚回家,我老婆也煮了碗平安面,這個一定要的。”鄭榮峰在我身后接道。

“你們家不是信基督教嗎?”呂德走在前頭,悶著頭咕噥了一句。

“上帝也入鄉隨俗!”鄭榮峰說道。我沒回頭,但我能感覺到,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一定板得緊緊的。

離開茶館后,我朝家的相反方向走去。我一個人在午后的街頭走著。整座蒲秀城幾乎都在午睡,四下里靜得有些古怪。經過步行街路口時,我停了下來。這里原來人流如織,一派繁華,現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年初的時候,傳言要在這條街的下面挖一個防空洞,把整條街道搬到地下去。當時誰都不相信,沒想到這么快就真的動工了。一架打盹的大型挖掘機阻擋了我的去路,我離開步行街,轉回家的方向。

快到小區門口時,我收到了妻子的短信,她問我是否回來了,如果回來,下午陪她游泳去。妻子怕熱,整個夏天都在游泳。我沒回她的短信,我走到自己家樓下,抬頭望了望陽臺上熟悉的那棵三角梅,又轉身走出小區,向城市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后來我登上了蒲秀城北邊的古囊山。在山頂的一塊石崖上,我接到了妻子打來的電話。我告訴了她車禍的事。“他們家現在一定很難,你們要想辦法多幫幫。”聽到妻子這么說,我的鼻子酸了。

下山的時候,我給廖育興的堂哥廖育茂打了電話。手機響了很久無人接聽。走到山腳小路上時,他回了過來。

“按說,這個時候秀芬給我打電話我是要接的,可我真的不好跟她說什么……”我吞吞吐吐的。

“哦,沒什么事,我弟媳婦她就是想問,昨天我們家阿興是在高速路上就沒了,還是到了醫院……”廖育茂看來疲憊不堪,他的聲音里充滿倦意。

“這個我真的不清楚,我當時不在車上。”我松了一口氣。

“我們要把我們家阿興的魂招回來,秀芬昨天打電話給你是要問清楚具體的地點。我們給你們同學都打了電話,有的接了,有的沒接。后來那個在城郊中學的黃敏華說,我們家阿興是在醫院走的。”

我暗暗吃了一驚,廖育興不是在高速路上就停止呼吸的嗎,黃敏華干嗎撒這個謊?而張秀芬一一給他們打過手機,為什么中午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沒提起?

“那今天那個招魂的事,已經辦了?”一條小溪阻隔了我的去路,我退后兩步,腳上用力,躍了過去。

“也只能草草辦一辦,銀溪那么遠,跑一趟都要花不少錢。育興是老師,這種事也不能辦得太公開。”廖育茂說。

“秀芬的情緒怎么樣?”經過一株野菊前,我停了下來。

“昨天到現在,一粒米都沒進……秀芬跟阿興感情好,她是阿興的學生,當年非要嫁給阿興。她父親反對,嫌阿興要家產沒家產,要樣子沒樣子,長了一對大齙牙,將來遺傳給孩子也難看……”

“怎么說育興也是吃皇糧的。”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張秀芬父親揮舞鐮刀的樣子。

“秀芬父親是火槍脾氣,說不動女兒,他抓起船槳就打,船槳打斷了,秀芬都沒流一滴淚……哎,夫妻感情太好了,現在反而難辦……”廖育茂語調低沉。

“同學這邊你不用擔心,該努力的我都會努力。阿興以前應該跟你們說過,在師專的時候,我跟他走得最近。目前都不要說同學什么,我們要依靠同學,把理賠的錢都拿回來。昨天我那么兇,不讓你們鬧,就是這個意思。你要跟秀芬說一下,昨天那個情況,我不兇不行……”

“我看出來了,你是在幫我們。不過,我最擔心的是責任認定,如果主要責任在后面的車,那就好辦。如果不是,就難辦了……你說呢?”

我愣住了。廖育茂也不吭聲。我的手機里傳來了“呼呼呼”的風聲。這個時候,廖育茂一定是站在廖育興家門口,海離他很近,手機里的風聲一定是從海上刮來的。

過了一會兒,我說:“你們總不會要鄭榮峰來賠錢吧?!”

廖育茂沒有馬上接我的話,停了停,他說:“同學當然誰都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我也是這樣勸我弟媳婦的。我弟媳婦是鄉下女人,她一向做事認死理。我們廖氏族人也都認死理。我們這個廖,傳說幾百年前是北方的大將軍打了敗仗退到海邊避難的……我們很團結的,你看昨天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

“育茂,你要這么說,我就不好說什么了!”我揮了揮手臂,野菊花被我撞到了,花瓣撒了一地,“那你找肇事的那個東北人去,理賠的事你們自己去處理。我不管,我反正不是組織者,我也不在車上……”

“我也不是在逼你們同學。我是看你是個明理的人,我把情況跟你通氣一下。我們并沒有逼同學的意思……”廖育茂口氣緩和了下來。

“你們不生事,同學就不會扔下不管。”我從地上撿起幾片野菊花瓣,“我們昨天趕到福州后,已經發動同學捐了一筆錢。昨天他們還說同學聚會要取消掉,我堅決不讓。聚會取消了,我們找誰捐款去。鄭榮峰也跟我說過,他肯定會拿出一筆錢來慰問。這些同學是很重感情的,我們都知道我們該做什么。你好好跟秀芬他們說,別逼我們。”

廖育茂不吭聲了,手機里又傳來了海風的呼呼聲。“同學那邊已經捐了多少?”

“這個我暫時還不知道,捐款還在進行中,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數。我可以透露的是,我一個人就捐了五千。”我的手指染上了野菊花黑褐色的汁液。

“你們有情義,我們家阿興會在那邊保佑你們的。”

“育茂,你跟秀芬說,我們會對得起死去的育興的。”空氣里飄來了野菊花酸苦的味道。

“以后有什么事,理賠方面,你就直接找鄭榮峰,他的手機號昨天留給你們了。其他的事情,你就直接跟我說。秀芬那邊,她的情緒一直很激動,她的手機我就不接了。育興死了,死者為大,我們同學一定會負責到底的。”我向城市的方向走去。

“理賠的事,我倒不擔心。鄭榮峰是公路局的辦公室主任,處理這個他最拿手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辦公室主任?”

“蒲秀就這么大,昨天我們鎮的書記都知道了這個事。我們柯書記跟鄭榮峰是黨校同學,昨天鄭榮峰已經通過我們書記跟我打過招呼了,他表態他肯定會全力以赴把理賠的事弄好。”

“這樣啊……”我沉吟道,把手指舉到鼻子下嗅了嗅。野菊花淡淡的酸苦味消失了。

“而且我相信公路局那邊肯定也會出面幫忙,怎么說鄭榮峰開的也是公家的車……”

“鄭榮峰開的是公家的車?誰告訴你的?”我裝作很吃驚的樣子。

“不是你們同學自己說的嗎?”廖育茂好像也很吃驚:

“沒有的事,”我說,“鄭榮峰開的就是私家車,我昨天去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跟我說的。”

“可能不是你們同學說的,我記錯了,但鄭榮峰開的肯定是公家的車,這個跑也跑不掉的,交警那邊有筆錄的。”廖育茂語氣堅定。

“鄭榮峰開什么車無關緊要。關鍵是責任的認定,你們要和鄭榮峰修好配合。”我又走在了城市的街頭,城市璀璨的燈火有些晃人眼。

“我知道。”廖育茂說道。

回到小區時,天已經黑了。我沒有馬上上樓,站在小區的假山后,跟黃敏華通了電話。我特別交代:福州帶來的那筆捐款要好好保管,不經通氣,不可隨意送出。“我感覺事情沒這么簡單,敏華,我們可能要注意,廖家挺狡猾的。事故責任認定得好沒什么事,事故責任一旦跟我們的車有瓜葛,哪怕就是一成責任,廖家肯定不會放過我們。所以那個錢不能隨意送出去,等將來事態清晰了再說……”

“我也感覺沒這么簡單。”黃敏華語帶憂慮。

“這個錢是同學們捐的,應該單獨拎出來。”我沉吟著,“他們下一步肯定是找鄭榮峰……等找過鄭榮峰,再下一步恐怕就是我們這幾位。他們不會找孫天鵬、萬曉桑,孫天鵬和萬曉桑在外地,他們拿鋼絲繩都綁不來……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是先把捐款拿出來,將來他們找我們,我們手里空空的無法應對……”

“我擔心的也是這個。”黃敏華說。

“對了,”我說,“我忘了告訴你,你借調你們區方志辦的事差不多了,他們說開學就辦借調手續。”

“這……不急吧,等這件事過了再說吧。”黃敏華遲疑道,“那個……萬曉桑答應發動第二次捐款的事,要不你催催,我跟她說不上話……”

“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放不下?”我說。

“不是那個意思……你跟她聯系吧,就當你幫我。我當的這什么破書記,什么年代的事了,我又不是一輩子都當書記!”黃敏華說著說著,突然來了情緒。

我撥萬曉桑手機,關機。想了想,我又撥了孫天鵬的手機,也關機。最后我撥鄭榮峰的手機。鄭榮峰的手機接通了,我沒聽到鄭榮峰的聲音,聽筒里傳來的是他提過的教堂老人唱詩班的歌聲。我聽了一段,掛了。

樓上傳來了鋼琴聲,女兒已經開始她傍晚的鋼琴課。

走進樓道門洞時,我把手機關了。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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