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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姝蘄小說:花前一人食(中篇節選)

时间:2018-09-20     作者:王姝蘄   阅读

花前一人食(中篇節選)

王姝蘄  人民文學 2018年2期



我有一個朋友,叫唐曉棠。

唐曉棠對著攝像頭看電腦屏幕上的自己。妝又花了。夏天皮膚愛出油,睫毛膏和眼線液暈染到下眼瞼,臟兮兮的兩片黑。整個人就像是被玩舊了的、與主人兩相生厭的山寨芭比娃娃。

但是,她的眼神出奇干凈,黑曜石樣的瞳孔外側有個光環,就像圣經故事中象征真善美的天使環。你知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所以說,透過眼睛你得以看見真相,這副破敗的軀殼里住著一個天使……是嗎?

抱歉,你想多了。這雙令人心動的天使眼不過是一盞環形補光燈在眼珠上的反光。此刻這盞燈就架在唐曉棠面前的電腦桌上,直徑四十厘米,功率三十瓦,色溫接近正午陽光。在人造日光下,深夜水泥樣艱澀流轉的眼波,變作午后的靈動噴泉。燈是淘寶上網購來的,兩百元包郵。是的,一個天使的靈魂售價兩百元,包郵。

唐曉棠的眼睛被這盞燈照得生疼,莫名其妙想到清宮戲里一種剜眼睛的刑具,如果馬上給她來一刀,眼窩里會很舒服吧,渴望解脫的念頭一閃而過。現在她需要做個決定——要么關燈關電腦,洗洗睡了;要么滴眼藥水、補妝,繼續對著攝像頭笑容可掬地吃一小時飯。你沒聽錯,就是化上漂亮妝對著攝像頭吃飯。她是一個吃飯主播,在視頻網站上直播自己吃飯的樣子,賣吃相賺錢。我可憐她,說要不就歇了吧,她卻固執地又咬了一口蘋果。微信上的養生公號講,蘋果早上吃是金,中午吃是銀,下午吃是銅,晚上吃是鉛。此刻夜色沉甸甸的,吃下去應該是重鉛吧,但唐曉棠卻不得不吃得像塊水晶,是工作需要。我檢查電腦屏幕上她吃蘋果的樣子,鏡頭恰到好處地帶到桌邊一小束雛菊和半瓶淡香水,畫面芬芳馥郁,我安心了,相信她的確是在清涼的夏夜里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健康的一只蘋果。

怎料她嚼了幾下,避開鏡頭吐出蘋果渣說,真的是吃不下去了,吃下去也裝不出來享受美食的樣子,這簡直就是在吃一個黑色幽默,要么撐死,要么餓死。不撐死,就得餓死。我說這邏輯不通。她說,你想不通就這樣想,好比教書是教師的飯碗,挖煤是礦工的飯碗,掃馬路是環衛工人的飯碗一樣,我的職業是吃飯主播,吃飯就是我的飯碗,是我維持生計的方式,不吃飯就沒飯吃。她笑一笑想自我解嘲,沒笑好,笑容像唾在地上的蘋果渣。

在蘋果之前,從傍晚六點到夜里九點,她已經吃了整整三個小時,吃完了一盒炸雞腿、一盤生菜、一碗番茄雞蛋湯、大半個披薩。披薩早就涼了,油腥味令人作嘔,面餅硬成石頭,硌得胃痛。她查了查后臺數據,收看這場直播的人數還不到一千,打賞幾十元,遠遠沒有完成任務。

唐曉棠抬頭看了看貼在石灰墻上的一張A4紙,是她打印的人氣主播收入排行榜,前十名用熒光筆涂了色,像層層疊高的明亮燈塔在暗夜里導航。那支熒光筆原本是買來學英語單詞用的,學好英語,考個本科,找份好工作,月薪4134。

4134這個目標非常具體,精確到個位,是怎么制定的呢?唐曉棠并不清楚這樣的收入對應著什么樣的生活水平,只因為4134是去年全國人民平均工資,她就這么定了。她的目標不精確,很籠統,就是不給全國人民拖后腿。

平均線是一條很微妙的線。及格線殺人于有形,而平均線殺人于無形。我親眼所見,唐曉棠從小到大多少次詭譎的遭遇都是被這條飄忽不定的平均線絆了跤。唐曉棠小學三年級,數學老師說平均分以下的同學就不要報奧數班了。她很高興自己屬于被拋棄的那一撥,反正家里也沒有閑錢給她學奧數,“雞兔同籠,共有三十個頭,八十八只腳。問籠里雞兔各幾只?”只有錢閑、人閑、腦子閑的人才會去學這沒用的。

還有一次遭遇平均線政策是初三下學期,班主任突然勸她轉學,因為中考在即,她成績太差會拉低學校的平均分。唐曉棠一路哭到母親賣茶雞蛋的小吃攤,撲通一聲跪下認錯:媽,我不爭氣,你打我吧。曉棠媽倒是淡定,一把揪起她往學校走。這個女人下過鄉、下過崗、死過老公、斗過城管,再沒有什么變故能使她驚訝和慌亂了。

曉棠媽把唐曉棠丟在校長辦公室門口,自己攏了攏頭發,走進去,問:“你是校長?”說完捎上了門。

唐曉棠隔著門板,一會兒想豎起耳朵,一會兒想捂住耳朵,但是怪了,不管她如何支配自己的耳朵,都只聽見顱腔里嗡嗡的轟鳴。直到母親突然驚風扯火地喊:“這事鬧到網上,就是丑聞!你想清楚!我可以不要臉面的,你們知識分子也不要臉了?”

校長忙壓低聲音求和:“家長同志,有話好好說……”

又過了一會兒,曉棠媽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攏了攏頭發,看唐曉棠提著個破書包站在門口一臉倒霉相,順手一巴掌拍在唐曉棠后腦勺上,說:“我給你保下來了。你爭點氣。媽不求你出人頭地,超過平均線就行,別總被人說拖后腿。”

唐曉棠卻突然發瘋似地朝校門外跑:“我要轉學!我不留在這里,死也不留!”

曉棠媽追上去,又一個巴掌拍在她后腦勺上:“你說什么?你敢再說一次?我剛給你保下來!”

事實上,唐曉棠也是兩分鐘前才決意轉學的。當時,她一臉倒霉相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等候發落,鴿子撲打著陽光,梧桐樹小手形狀的葉子在風中翻轉,一切都像揮手告別。她暗戀的男生剛好從走廊經過,鴿子與樹的光影映在他的白襯衫上,忽明忽暗,像一個行走的露天電影院。她遠遠地望著男生臉上細細碎碎的陽光,在心里對他說,你好,我愛你,再見。當男生快要靠近她時,她垂下眼,看見男生手里捧著一疊稿紙,上面寫著詩和他的名字……時間緩緩流動,男生像水鳥,緩緩擦肩而過……校長辦公室里一個女高音陡然一聲:“你小心身敗名裂!”男生驚了腳步,歪頭看向門邊的唐曉棠。白襯衫男生從來沒有這么認真地看過她。那一剎那,唐曉棠覺得再也沒臉留在這里了。她心里在怪喊怪叫,別盯著我看,再看我就要去自殺了。

那一剎那,她真的想死。她說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連給自己十發子彈,槍槍爆頭。我說,砰一下你就掛了,后面九個砰哪里來的。她說,你接著打。這個死要面子的唐曉棠,怎敢想象幾年后她會以“被人盯著看”為生。她成了一個網絡主播,像只小鳥似的把自己豢養在巴掌大的手機屏里,供人觀賞。

總之那一年唐曉棠沒轉學,也沒死,高中沒考上,上了職高。職高同學心思都不在學習上,水位線低了,唐曉棠就冒了頭,意外發現自己浮到了平均線之上。穩居平均線上的她,熱愛生活。她想考個本科,找個好工作,月薪4134,再嫁個白領,完美。

 

可是,自從看到這張主播收入排行榜,她就再也靜不下心來學習,并且再也不滿足于4134和嫁小白領了。她敲打著A4紙讓我看,張青青,你看出名堂了嗎?直播網站這些主播啊,個個沒上過大學,年收入卻在千萬以上。我感嘆,真他喵的虛幻。她說虛幻嗎,虛幻才是這個時代的現實。靠學歷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再進三六九等的單位里熬三六九等的年資,那是上個世紀的活法,落伍了。倒不如互聯網來得公平爽快,開淘寶店富了一批愛打扮的,寫網絡小說富了一批愛幻想的,做微信公眾號富了一批愛叨叨的……我打斷她,我記得這些活路你都跟風干過,一個沒成。唐曉棠嘆氣說,怪我動手太晚,蛋糕已經被切完了。這一回,我一定得趕上首發車。

網絡主播職業雖好,可唐曉棠不善言談,也沒有歌舞才藝,實在不是做直播的料。怎么辦,做還是不做?我拿出硬幣,往天上拋,落得反面——不做。唐曉棠生氣地說,硬幣有腦子嗎,我要聽你的意見。我說我和硬幣意見一致,明知不適合,何苦逼自己。不勸不打緊,唐曉棠本在心里左右搖擺正反辯論,這一勸,她便有了對抗的著力點,有人替她扮演反方,她便一心一意地當起正方來,說,不行!錯過這一次機會,下一次不知是猴年馬月,我都二十歲了,耗不起。我說,二十歲急什么?唐曉棠說,昨天在街上有小學生叫我阿姨了。

“耗不起”是一種說法,很喪,但能拿到臺面上來講。她心里有另一種說法,很燃,卻說不出口:二十歲了,青春、美貌、活力、欲望、激素,一切準備就位,她總得出發做點什么。原地枯坐很浪費。

她焦躁了整整一夜,凌晨三點像被閃電擊中,突然宣布,她想好了,可以做個吃飯主播。我不解,吃飯給誰看,哪有人閑得看吃飯?唐曉棠說,城市里大把空巢青年,下班回家一個人吃泡面也沒人陪,空虛寂寞冷,我好心與他們做個伴兒。我說,你再想想。

然而機會的列車呼嘯而來,一撥人又一撥人奮不顧身地往上跳,動靜巨大,滿車廂的熱錢被砸得飛起來。唐曉棠沒有時間多想,她必須跳上去,如果就這么失之交臂,她會恨死自己。

 

“可是,我他媽的現在更恨自己。”唐曉棠心里罵道,弓起身子拿手掐著腹部緩解胃痛。她另一只手里還拿著一牙披薩,凹凸不平的面餅上聚了一小汪油,她懨懨地盯著那琥珀色的小小湖泊,舉到嘴邊幾次,也沒咬下去,最后她負氣一甩,把披薩砸在墻上的A4紙上,去他媽的排行榜,騙死人不償命。

貼在面前的主播收入排行榜早就不能激勵她了,她之所以還在堅持著,是因為身后的另一面墻——她住的是一間破舊的老房子,墻皮剝落,靠窗的一側因為漏雨留下大片水漬霉斑,但有一面墻卻異常唯美,與整個房間格格不入。那面墻上貼著粉紅色碎花墻紙,是時下流行的美式田園風,墻上掛著可愛的毛絨玩具,還有小清新的風景相片,這面墻正對著直播用的攝像頭,唐曉棠坐在前面,像一個好命的小公主坐在自己的閨房中。只有這面虛假的布景墻還能給她真實的鞭撻,無論如何,至少得把裝修這面墻的本錢掙回來。

胃痛繼續加重,疼得牙齒打戰,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并不是被疼扯亂了面部神經。只有鬼能理解她到底在笑什么,什么值得她笑——她找到了商機——不能放過這次胃痛,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包沖劑,對著攝像頭泡水,楚楚可憐地說:“寶寶今天生病了,要吃藥,看直播的寶寶們都要照顧好自己哦。”她直播三個月,懂得一些套路,只要套路深,什么事兒都可以拿來套錢,比如現在病懨懨的可憐模樣,可以用來求心疼,求撫慰,求抱抱。

看客中果然藏著愛心人士,屏幕上滾動起“抱抱”,開始是零星幾個,而后是一串一串。“抱抱”是直播平臺上的一種禮物,九毛錢一個。唐曉棠心里計算著這些抱抱可以兌換的現金,乖巧地向金主們致謝:“還好有你們心疼我。”

胃卻更疼了,百爪撓心地疼。那些爪子好像就是從胃里長出來的,穿過橫膈膜,抓住心肝肺,罵她:唐曉棠,你這個賤人,你都在出賣些什么啊?

唐曉棠呵斥自己的胃:我他媽的總得把墻紙錢掙回來吧!

一個胃還有自尊心?自尊心是奢侈品,她這種螻蟻就不配有。她的自尊心早就丟在初中校長辦公室的門口了。

這時,一個叫老卅的賬號劃過屏幕,長驅直入,直接坐到了虛擬貴賓席的第一位,因為他是個國王。直播網站給付費會員冠以六大爵位: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國王。國王位分最高。怎樣能當國王?

——大把砸錢。

我對老卅印象很深,曾經有一天唐曉棠的手機屏幕上突然滾過一句提示語:“老卅榮升國王。”

“榮升”發生在別人的直播間,但因為茲事體大,所以面向全網廣播,我和唐曉棠趕快跑去圍觀。那天是某位當紅女主播的生日會,有數萬粉絲參與,老卅為她捧場,豪擲十二萬元充了國王,頓時,整個直播間的焦點不再是過生日的女主播了,而是老卅,數萬人為他歡呼“老卅萬歲”“老卅威武”,這些文字一浪接一浪在主屏滾過,快得看不清楚,像高速旋轉的老虎機。女主播凌越眾人之上,興奮地喊:“老卅,我愛你,我要給你生孩子。”這聲音通過她上萬元的麥克風和聲卡傳出來,那么好聽,誰都知道是虛情假意,可就是迷人、帶勁。

可是,熱鬧都是別人的,唐曉棠的地盤上從沒來過國王。來她這兒干什么?無名小主播,場子冷冷清清,朝她撒錢毫無快感。土豪砸錢不就為聽個響兒嗎?在直播網站上,不只主播是表演者,土豪也在表演,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渴望被圍觀,被眼饞,被山呼萬歲,甚至被屌絲游客罵一句:狗日的,有錢了不起啊,呸!

現在竟然有一個迷路的國王撞進唐曉棠的直播間了。像是送到嘴邊的唐僧肉。唐曉棠想把直播間變成盤絲洞,活捉國王。可是她一個吃飯主播,不會情歌,不會熱舞,沒有妖術,要怎么捉?她不會捉啊。慌亂間,她弄翻了杯中治胃病的沖劑,衣服濕了一大片。

脫掉,她下意識想。內心幾乎沒有什么掙扎,就這樣做了。我甚至懷疑,她潛意識里是為了這么做,才打翻了杯子,好給自己提供一個借口。解到最后一顆扣子時,沉悶的直播間歡騰起來。粉絲中陸續有人送禮物,但國王老卅卻仍舊無動于衷。唐曉棠著急,撒手锏不過是這最后一顆扣子,使完了,便再無招數了。

屏幕下方彈出廣播消息:網站倡導綠色直播,傳播違法違規低俗暴力等不良信息將被封停賬號。唐曉棠襯衫里面是一件緊身背心,低俗嗎,不好說。我擔心她脫掉襯衫會遭封號。但是場子里難得熱鬧,禮物蹦蹦跶跶,她跟吃了秤砣似的,鐵了心想,封號就封號吧,只要這一把能給墻紙錢掙回來。

在解開最后那顆扣子的一瞬間,她無師自通地將身體凹成S形,挺胸,翹臀,像一條玲瓏的鯉魚從襯衫里一躍而出。直播間里網友又一陣歡呼,像見了鯉魚跳龍門,魚兒一猛子扎進他們懷里,滑溜溜的。唐曉棠望著屏幕里凹凸有致的自己,驚了一下,萬萬沒想到自己此刻的心情一點也不屈辱,一點也不悲壯,竟是快樂的。果真就像鯉魚跳龍門呢,據說魚到了繁殖期,生理上會處于興奮狀態,因而喜歡跳躍。

可不就是魚躍龍門么,躍過去就飛黃騰達。網友們慷慨地向她撒起魚餌,禮物唰唰唰地往外冒,噴泉一樣,這盛況唐曉棠以前只在別人的直播間里領略過。

唐曉棠把襯衫往椅背上一搭,露出白色的打底背心,沖劑滲下去了,背心上也沾著水漬,深褐色,恰好在胸前,像湍急洪流沖刷出的一道深溝,并且還在繼續浸染延伸。看客雞賊地喊:“美女,小背心也臟了。”

唐曉棠捻起蘭花指勾一勾領口,笑罵:“你啥意思嘛!”她一邊欣賞自己呈現在電腦屏幕上的性感體態,一邊用余光檢閱快速增長的禮物。心想,她和網友之間,也說不清是誰在給誰丟魚餌呢。

穩坐釣魚臺的國王終于為這條性感小魚動了心,屏幕上飛出一大束華麗麗的藍色妖姬,上面寫著饋贈者顯赫的名字“老卅”。直播間里頓時沸騰起來。只因為他是國王啊,動動手指頭,一點小恩小惠,就引得山呼海嘯。沒有人傻到只將這束藍色妖姬單純地換算成千把塊人民幣,這不是一束普通的花,而是一束國王送的花,它是一個引子,一個序幕,一個前奏,預示著國王一個手指頭撩開了這名小主播粉墨人生的大幕。今天就是她的幸運日,她要走紅了。她不再滿足于把一張墻紙的錢掙回來,她要給四面墻都貼上墻紙,要換夢幻般的大房子。她就是國王的寵妃。她再也不要忍著胃痛在這里啃石頭樣的冷披薩,她要用小銀匙吃提拉米蘇,用帶托盤的骨瓷杯子喝藍山咖啡。

唐曉棠已經忘記胃疼,國王的藍色妖姬就是特效藥,都給她治愈了。她看看藍色妖姬,又看看端坐在王位上的國王,心里一跳一熱,預感到自己和國王之間有戲。

果然,果然,果然。直播間里突然擁進數百人,他們隊形整齊,前綴統一。

唐曉棠全球后援會—大鵬

唐曉棠全球后援會—張傻傻

唐曉棠全球后援會—亞歷山大

唐曉棠全球后援會—愛新覺籮筐

……

好大的排場。直播間里所有的看客都驚了,猜測唐曉棠到底什么來頭。

唐曉棠自己更是一頭霧水,以她命名的后援會里都是些什么人?一定不是她的親朋好友,她可不認識什么外國友人。那么這群人是沖著國王來的?國王送的那一束花便是信號,一聲令下,他的人就擁進來捧場了,如天兵天將。

她忽然感覺到國王并非意外走進她的直播間,而是早有預謀,不然怎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組織起近百人的后援會,還是“全球”。全球啊,一聽就洋氣,有了這倆字檔次一下就上去了,和那些鐵嶺主播的東北后援會不一樣。她矯揉造作地跟我抱怨,這個國王真是討厭,這么個玩法讓她毫無心理準備,嚇死了。我說,國王浪漫起來不是人。她醉倒在藍色妖姬的香氣里,飄飄然地看著貴賓席上國王老卅炫目的名牌,想象老卅是個什么樣的人。年輕的富二代?還是白手起家的中年富豪?他長什么樣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咳,想這個干嗎,不重要,長什么樣子都無所謂。不要貪心。

 

此時,直播間里人潮洶涌卻異常安靜,所有的人既不說話也不刷禮物,像一座氣運丹田的火山,暫停在噴薄前的寂靜一刻。人們都在等國王發話,等著國王宣告這場盛會的主旨。然而國王也停住了,他好像也在等。

終于,“唐曉棠全球后援會”里有一人打破了沉默,他說:

做曲小擰女朋友吧!

接著,后援會所有人像得了指令,保持隊形,齊刷刷地說:

做曲小擰女朋友吧!

做曲小擰女朋友吧!

做曲小擰女朋友吧!

……

他們一邊說,一邊送免費的大紅花。鋪天蓋地的,免費的,大紅花。

曲小擰又是什么鬼?看客們滿頭問號。今天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直播間里真是好戲連連,一會兒來個國王老卅,一會兒來一群曲小擰擁躉。前來殺時間的吃瓜群眾很滿意,這一晚上殺得值。他們興致勃勃地盯著直播彈幕,等著國王老卅治一治這些來路不明的后援會,以及他們的幕后老板曲小擰。也等著曲小擰治一治國王。不管誰治了誰,對于吃瓜群眾來說都是好戲,都是賺。

 

只有唐曉棠看見“曲小擰”三個字頭皮發麻。竟然是曲小擰。原以為他今天不會來了,沒想到這么晚了,竟然來得浩浩蕩蕩。唐曉棠不知所措,好像忘了這是她的直播間,唯有她才能主持大局。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和所有吃瓜群眾一樣,她傻傻地等著國王來擊退亂黨,擊退她的“唐曉棠全球后援會”。國王啊,你只需要送一朵藍色妖姬,就足以羞辱這滿屏的、不要錢的大紅花。可是國王毫無表示,悄無聲息地下線了。唐曉棠心里一怵,剛剛點亮的那個五彩斑斕的寵妃的幻境,斷電似的,滅了。

我理解國王,當然要下線,難道為唐曉棠戰斗嗎?要知道唐曉棠此刻在鏡頭里有多丑。她已經不是幾分鐘前那條性感的錦鯉了,現在的她不自覺地佝僂起肩膀,身體越來越彎,由一條鮮活的魚,變成一只蜷著身子僵死的蝦。她沒辦法挽留國王,一想到全球后援會推攘著圍觀她的樣子,她就無法挺著胸、翹著臀,凹出S形供人觀賞。全球后援會?呸,他曲小擰能拉攏的海外朋友不都是些海外民工嗎,跟著建設公司去非洲贊比亞、敘利亞、阿爾及利亞蓋房子、修路、挖礦的農民工。

她不是介意被農民工看,平日里給他捧場的看客里必然也少不了農民工,但她介意被曲小擰帶來的有名有姓的農民工看見。她不敢想象有名有姓的農民工今夜入睡之前,在十幾人一間的民工宿舍里,大聲武氣地談論她鯉魚樣的身體。

她煩躁地按了一氣電腦電源。一切都關閉,一切都屏蔽,可還是不得安寧,滿眼都是綠色,這是最后刷屏的那些大紅花造成的,紅色看多了視覺疲勞,補色綠色久久不能消去。這些該死的、免費的大紅花。

要在往常,直播間冷清,唐曉棠收到大紅花也很開心的,證明有人在看她,欣賞她。可是今天,這些不值錢的大紅花就像路邊沾了狗屎的狗尾巴草。她剛剛收到國王價值近千元的藍色妖姬,還沒來得及“謝主隆恩”,曲小擰突然率領一群流民甩著狗尾巴草沖進來,把國王擠到一邊去,這不是砸場子嗎?

唐曉棠把手機擺在桌子中央,等曲小擰來給她一個解釋。她叉著腰氣急敗壞地跟我喊,曲小擰以為他是誰啊,他憑什么演這一出?他憑什么跟我表白?直播三個多月,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剛剛看見一點兒希望,現在全搞砸了。唐曉棠委屈得要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不停地看手機,等了半個小時,曲小擰一點動靜也沒有。唐曉棠終于耐不住性子,發了一條微信過去:“曲小擰,你不解釋一下嗎?”

微信的對話窗口上立刻顯示起“對方正在輸入……”,顯然對方也一直握著手機在等她。

對方正在輸入……五分鐘過去了,對方還在輸入。曲小擰在寫些什么?唐曉棠突然膽怯了,她問我,如果收到一封長長的求愛信,該怎么辦呢?沒等我回答,她就斬釘截鐵地宣布,當然該拒絕了,曲小擰憑什么向我表白?我提醒她,曲小擰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總不能硬生生地傷他面子。唐曉棠眼里亮晃晃的刀光虛了一下。

又五分鐘過去了,對方一直在輸入。唐曉棠又問,曲小擰到底在寫些什么?一首詩?最好不要。拒絕朋友已經夠為難的了,拒絕一首朋友寫的詩就更要命了。曲小擰他不能這么卑鄙,他明知道我拒絕不了詩,他明知道!

唐曉棠忐忑地等待,等得她都后悔發這條信息了,她何必去興師問罪呢,反倒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她突然有一個不好的預感,問,今天幾號?該不會正好是我直播一百天?該不會咱倆都忘記的日子被曲小擰用心標記著,當作紀念日了?千萬別,我可吃不消這個。唐曉棠慌忙去查日歷,數到九十多時,她怕得要死……

謝天謝地,叮咚一聲手機響了。

對方終于發來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唐曉棠不可思議地把手機丟給我,說,三個字需要寫這么久嗎?他一定是寫了筷子長的一大段,又刪了。刪掉的是什么,他曲小擰對不起什么,我才不會問他呢,當真這么問了,就像男女朋友間不依不饒了,我和他之間可不是什么揉不得沙子的關系。唐曉棠指使我打字發送:“就這樣吧。睡了。不用回。”

曲小擰并不聽話,唐曉棠看到對話框上又迅速亮起“對方正在輸入……”,但最終,他還是聽她話的,真的什么也沒回過來。

 

第二天,唐曉棠眼睛已經不冒綠光了,那滿屏的大紅花滯留在她視網膜上的印跡已經全部消除,也在她的心里全部消除。她早早地在網上找了一個桃花妝的教程,一邊化妝,一邊等外賣。只要外賣一到,她就開始直播。她今天提早兩小時上線,為了避開曲小擰,早些見到老卅。

她試了試在嘴角邊畫一顆黑痣,像一粒突兀的芝麻破壞掉瓷盤樣光潔的臉孔。她照著鏡子問我,親愛的,怎么樣?我想說不怎么樣,卻見她揚起嘴角準備笑,那粒芝麻先一步揚了起來,淘氣的芝麻,惹得人想將它吻掉。有了這粒芝麻,唐曉棠平淡無奇的臉上有了一點故事、一番生趣,也變得耐人尋味了。她炫耀道,別小看小小一粒芝麻,這可是我昨天一整夜的研發成果。我想啊想啊,吃飯主播怎么吸引人,就得把自己變成小零食,讓人忍不住一口吃掉。

妝面近乎完美,唐曉棠卻意外發現右邊鼻翼處干得起皮,翻起的小皮屑上卡了粉,像一塊久旱的莊稼地。“你他媽的活該顆粒無收。”她罵自己干燥的臉。一邊罵,一邊卸了妝,敷上一張昂貴的韓國面膜,懷著農民澆地施肥的心情,為國王老卅養護一片好春光。

 

有人敲門,篤篤篤三下,快而有力,唐曉棠一聽便知道是外賣送到了。外賣小哥劉富貴每天都這樣敲門。

唐曉棠像平常一樣松開插銷和防盜鎖,先開燈,再開門,借室內的燈光照亮樓道。樓道黑得像一個密封的棺材,對于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的造訪者來說,開門時那嘩地一下,像是有人為他擦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的恩情比一盞靈敏的聲控路燈重大多了,那是有人來救你的感覺。可是今天,唐曉棠開門的剎那,當樓道里漆黑一片的世界豁開一條明亮的口子時,劉富貴被嚇得倒退兩步,差點把外賣保溫箱打翻。他定睛一看才舒了口氣,發光的門縫里那張白森森的臉殼子不是鬼,是唐曉棠敷著面膜。

“敷面膜?虧你把臉照顧得這么好。抽空洗個澡吧,身上都臭了。”劉富貴說。

“你不臭啊?送外賣的身上最臭了。”唐曉棠被面膜糊住了表情,小幅度動了動嘴皮子。

“我臭?我臭的話,能聞出你臭?”劉富貴說。

“不一樣的臭法唄。”唐曉棠說。

進入盛夏,劉富貴身上總有一股怪異的氣味,唐曉棠聞了一星期,分析出那氣味的成分是汗水混著清涼油。正午地面溫度四十多,劉富貴每天騎著車子跑來跑去送外賣,快要煉成油渣了,就抹點清涼油消暑。至于唐曉棠是什么味道,她自己聞不出來,估摸著應該是各種外賣食品留在房間里的香味吧,一百多天,每天五六盤菜,總共五百多種香味。不過沒關系,觀眾并不知道這些復雜的成分,觀眾的嗅覺只與鏡頭假裝不經意拍到的小雛菊和淡香水有關。沒人察覺小雛菊是仿真絹花,淡香水只是撿來的空瓶子裝了點水。

“哎呀,不跟你說了,我得走了,呼吸困難,房間通通風吧,給你送外賣真是十大酷刑。”劉富貴嘴上這么說,身子卻斜倚在門框上,壓根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嬉皮笑臉地等著唐曉棠生氣,等著唐曉棠回嘴罵他。

唐曉棠看著他那滿臉的聰明勁兒,突然一陣犯惡心,她后悔自己剛才和這送外賣的一捧一逗對答如流。她真不該回嘴,連眼神都不該回應一個。不回嘴的話是被貶損,一回嘴就變成被撩騷了。一個送外賣的油嘴子,她寧可被他貶損,也不愿意被他撩騷。

劉富貴撩了個空,悻悻然地拎起了唐曉棠丟在門邊的一袋垃圾,順道帶走。這是習慣動作,他視作兩人之間的“小曖昧”。打唐曉棠開始做吃飯主播起,外賣小哥劉富貴天天下午來送餐,走的時候順便幫唐曉棠將頭一天的垃圾帶下樓去扔掉。這樣,唐曉棠可以整天整天足不出戶。她最長一次宅在家里二十多天沒出門,最后因為來月經了,家里沒有囤衛生巾,不得不出去買一趟。她也可以讓劉富貴幫忙買的,但她沒有,她怕劉富貴知道得太多。

劉富貴拎著象征“曖昧關系”的黑色垃圾袋下了半層樓。唐曉棠忽然喚他:“你回來。”劉富貴抬頭,像喜從天降,三步并兩步跨回到唐曉棠跟前。唐曉棠摘下臉上的面膜,啪地一下拍在黑色垃圾袋上,說:“順便把這個帶走。”

劉富貴巴巴地盯著唐曉棠剛剛養護過的臉:“媽呀,還那么丑。”

唐曉棠厭惡地垂下眼簾躲閃他的視線,不想卻對視上另一雙駭人的眼睛——那張貼在黑色垃圾袋上的面膜,從眼睛和嘴部的幾個窟窿里泄露出來臟污的、惡臭的、深不見底的空洞,像是一個幽靈。唐曉棠嚇到了,趕緊躲回屋去,砰地把門關上。

 

唐曉棠再照鏡子時,已經沒有心思化桃花妝了,她沖我發火:這都哪門子的桃花運,不是農民工,就是送外賣的。他們都憑什么看上我,他們有什么資格追求我?被他們追求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我說,唐曉棠你活該,這劉富貴不是你自己招上門的?

那天唐曉棠過生日,大雨封門,她一個人待在陰暗破敗的出租屋里,前所未有的絕望快要將她生吞了,她一邊想死,一邊給自己點了一碗長壽面,在備注信息里寫:今天我生日,請派你們最帥的外賣小哥來,要笑起來很好看,很陽光。外面正下雨,外賣小哥路上注意安全。

半個多小時后,劉富貴背著外賣箱出現在門口,他渾身濕透,臉上都是水,笑不出來,但濕漉漉的面孔好像真的有些帥。唐曉棠沒看清楚,因為她突然難為情起來。叫一個帥哥上門送餐,這么荒唐的要求,怎么能當真呢,餐廳老板也不知是好心眼還是壞心眼,竟真的滿足了她。帥哥上門服務,是想讓她對帥哥做什么?這月黑風高的暴雨夜啊。唐曉棠羞于驗證外賣小哥的顏值,慌忙接過餐盒就要關門。

“祝你生日快樂。”這句話就在她關門的那一剎那從門縫里擠了進去。

唐曉棠一愣,只好又開了門,說:“謝謝。”

“如果滿意的話,請幫忙點個贊吧。”這才是外賣小哥最想說的。按距離計算的話,這一單活兒絕對不該派給他,可派單員卻硬塞給他,說是日行一善。行善?那誰給他行行善?下雨天最怕送面,路滑不好騎車,走快了面湯灑出來,要遭投訴。走慢了面泡脹了不好吃,也要遭投訴。

“我是看到你最后一句留言,才愿意送的。”

“最后一句?是什么?”

“沒什么。趕緊吃面吧,脹了不好吃。記得點贊。”

每每回憶起那一天,唐曉棠都承認她當時真的小鹿亂撞了。她幾次三番對我說,親愛的,你知道嗎,我那天點的不是一碗面,而是陰霾里的一束陽光,劉富貴送到了。但是今天,她一反常態,莫名地為當初那一陣小鹿亂撞感到羞恥和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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